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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萍侠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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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先生……”
      司徒绛停了停,这是林长萍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叫他。
      “郎中都可称作先生,本医岂不是很掉价?”
      语气却并不愠怒,林长萍问道:“可……该如何称呼。”
      “本医有名有姓,你自己不会挑?”
      那人陷入了沉默,并不打算接下这个问题。司徒医仙憋得一把握紧了手里的头发,差点用力得让林长萍察觉。好不容易愿意开口了,又被急功近利地堵了回去,这下可好,这块木头下次愿意说话,可得等到何年何月。不过倒并不能说他司徒绛贪心,林长萍的那句先生,让他瞬间有种那个人终于清醒过来的错觉,而他面对那样的林长萍,从来就没有不贪心过。
      渐渐松开了掌心,发梢一点一点滴着水。
      “算了,懒得听。”他直起身。
      “……司徒。”
      瀑布声中,这两个字差一点就要被淹没了过去。
      司徒绛眼皮一跳:“什么?”
      “姓氏,亦有敬意。”
      谁管你敬不敬意,司徒绛从没想过自己的姓氏居然有一天会让他耳根发麻,恨不得再听上十遍百遍。他扳过林长萍的肩膀,毫不避讳地诱骗道:“水声大,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对方的反应让林长萍醒悟过来,尴尬地要扭过头:“没说什么。”
      “嘴硬也没用,”司徒医仙得逞地勾过嘴角,“来,本医亲自问它。”
      沙沙水声里,一个流连循序的吻。
      没有掺杂着情|欲,也没有捕猎般的索取,司徒绛捧过林长萍的脸,把他拉近着靠近自己。湿透的头发打到背脊,冰得林长萍向前一缩,便被那人拥进手臂里。
      “药膏……”他来不及挣脱,唯独还记得那是名贵的材料。
      “管它呢。”
      林长萍的略微回转,让司徒绛兴致高涨起来,甚至不需要那人开口讨要,隔了一天便在瓷瓶里添了新的错神水。尝过极乐滋味的人戒不掉幻影,对于惧怕伤痛的病者更是灵丹妙药,林长萍靠着错神水度日已成习惯,自然,也包含了一层司徒医仙的小小私心。
      一到半夜那人会醒来数次,那次淋雨高热的后遗症便是警醒与头痛,如果瓷瓶里有药,多半就会因为受不了折磨而服用。司徒绛以往总是算好了剂量,不会让他多喝一滴,然而如今不同了,那人可是知道开口称呼“先生”,他怎么可能白白放过这种机会,只让林长萍安稳睡觉?
      【灭灯】
      第二十二章
      随着时日转暖,背上的伤也逐渐愈合了,在春天温煦的慵懒中,皮肉换新的感觉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植物抽枝一般崭新着。林长萍能够活动筋骨,便承担了大部分的杂务,洗衣煮饭,替司徒医仙省去了最为厌恶的麻烦。司徒绛有时候看着屋外竿子上挂起的里衣,嘴里吃着还有些热烫的米粥,便不由地产生点就此下去也不错的绮念。
      但是这种绮念只是短暂的。林长萍现在对很多事情都不拒绝了,司徒医仙虽然受益,心里却始终清楚地掂量着,那个人骨子里的教条驱使着他,他不抗拒,是因为想报答。司徒绛是惟一一个把他从烂泥堆里捞上来的人,林长萍不想欠恩情,宁可拿拥有的来偿还,可司徒医仙吃过几次,又不怎么稀罕。
      他想要的并不止于此。
      “穿这件。”把喝完的药碗拿起来的时候,顺手扔下一件绿领暗纹的袍子。
      林长萍看了看身上的衣着:“这,晨起都已穿戴好了。”
      “你总是一身白花花的到处走,本医都看得厌烦了,服孝心诚就行,这般拖沓又晃眼,闹心。”
      不懂他为何挑剔,还特意从柜子顶上的木箱里翻出来这件旧衣,林长萍犹豫地摸到襟扣:“……还是改日再穿吧。”
      司徒绛挑起眉梢:“你这么推三阻四,是想本医亲手脱么?不过本医脱下来后,可不负责穿上去。”
      “……”
      最终还是依言换上,右手上的疤痕浅了许多,也不再拿夹套绑着了。林长萍系好腰封,把瓷瓶链子塞进领子里,刚打开帐帘走出来,就被一个突袭的身影快速堵在墙边。
      司徒绛一动不动地盯了他一会儿,目光慢慢地将他看了个来回。暗绿色的料子衬出一张熟悉的脸,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像,随着眼睑的眨动消失又出现。与记忆中的又有所不同,取代了坚韧的,是目光中的微茫与柔和。
      还差了点什么。
      林长萍看着他,这样的距离,和那种狩猎的眼神,多少已经有了准备,但是那个人却往后退了一步,启唇笑道:“到外面来。”
      始终捉摸不透司徒绛的意思,但是也没什么怪异之处值得疑虑。林长萍跟着他来到屋后,穿过了篱笆花丛,一直走到山坡后,眼前景象重入眼帘之时,才顿时浑身一僵,脸色大变地怔在原地。
      剑场。
      练轻功的纵梯,养内功的玉台,曾经无数日夜修行过的地方,与回忆一起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一柄太极长剑插在泥土中,被司徒绛拔起来收进剑鞘,反手递到林长萍的面前。
      林长萍没有接。
      “为什么……”
      司徒绛笑起来:“这有什么,叫你练练剑解闷而已。”
      对方紧绷着身体,眼神里的痛苦仿佛一种尖锐的诘问。
      “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他不以为意,“背上的伤已经没妨碍了,难道你想一直做废人?”
      废人……这两个字像无形的楔子,无声无息地钉进了心里。林长萍明明早已知晓了难堪,窘迫,和自暴自弃,但是他以为司徒绛是不曾发现的,那个人总有不厌其烦的亲密之举,似乎根本没有鄙夷,嘲笑和唾弃。久而久之,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就算在情爱里忘记羞耻,也将之视为一种对等的偿还。然而司徒绛却比他揭露得更为彻底,他早就了然了那些疮斑丑陋,一直默不作声地,笑着看他拙劣的掩藏。
      眼前的那柄泰岳佩剑,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清辉。
      “我不会拿。”
      司徒绛皱起眉:“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叫你练剑罢了,又没让你杀人放火。”
      林长萍沉静片刻:“……你让我穿青衫,拿利剑,是想要什么?”
      这种压迫般的口吻让司徒绛感到不快,仿佛他这么做是多么亏欠他一样。说到底,欠的更多的那一个明明应该是林长萍才对,没有他司徒绛,林长萍只能烂死在那场大雨中,他现在有力气站在这里不痛快,是谁给的他倒都忘记了。
      “本医还需要图你什么?当我是你那些师兄掌门?”司徒医仙冷笑一声,“就算吃了自己师门的亏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把这笔帐迁怒到本医的头上。”
      “那些事情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也不想再提起……!”
      这种逃避的态度更加让司徒绛感到痛恨:“胆怯懦弱,看看你还有什么傲气?我不提,你不去想,就以为可以逃得过了?我告诉你,林长萍如今依然是武林中人人唾弃的杀人凶手,是泰岳派逐出师门的弃徒!一旦走出这片小竹林,便躲不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当初千方百计要爬回泰岳去送死,现在却连剑都不敢拿起,都这副模样了,还有资格来质问本医图不图你什么吗!”
      “是啊,你没有要图我什么,”拳头握得指节青白,“现在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值得图的,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但是为什么,明明那个时候说出了真相,为了阻拦,还不惜用了错神水,可是现在你又看不起这个废人,想随心所欲地将他变回来。如果原来的林长萍回来,你是不是又要生厌,觉得他无趣刻板,还不如当初那个废人傻得方便?”
      这一番话一番心思,要说林长萍是此时此刻才想到的,司徒绛是不会相信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人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才说得出口这深藏的自卑惶恐。他曾经认定,林长萍不拒绝他,是想报恩,不错,那块木头也许的确如此,但是还有一个理由,就藏在那些不眠黑夜的寂静中,那个人害怕被放弃,就算是易折的稻草,他也攥紧了放不开手。
      “罢了。”司徒绛忽然觉得没意思,“你不想练,我还懒得来这里,不愿便不愿,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选择让步,但林长萍却根本无法停止,他憋得太久了,自我厌恶日益膨胀,快要逃逸到躯体之外来:“……即使握住了剑,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就算我扮成这幅可笑的样子,也不过显得更加滑稽。你想看到什么,泰岳派首座弟子林长萍?我不是,我早就不是了。”
      他不甘心,几句话下来充满了不留余地的攻击性,司徒医仙被激怒了,他愿意就此罢手已经足够体谅林长萍,可那个人却不识好歹,非要把所有退路都堵绝。司徒绛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直白道:“好,我承认,我对言听计从的人没有一点兴趣。你不也清楚得很么,本医又没有天天缠着你做,是你自己受不了药性,有人投怀送抱,本医又不亏,权当调剂罢了。你要不乐意,大可以不喝错神水,本医倒要看看,没有我,你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