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猫开始移动。
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这面墙到那面墙。
猫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纵跃都精准而轻盈,尖利的爪子勾住砖缝,在夜色里如同流动的阴影般一路矫健攀升。
爬上砖墙后,江野转了一圈,找到铁丝网一处稍稍破损的缺口,缩紧肩胛骨,后脚在外面用力蹬了好几下,无比丝滑地钻了进去。
……隔离区的天花板是开放式穹顶。
隔离区里的老虎爬不上遥不可及的穹顶,但这却难不倒隔离区外的猫。
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大哥的脚步。
夜风带来陌生的气味。
江野动了动胡须,嗅闻到了消毒水味道里夹杂着的血腥气。
虎园隔离区的外墙比别处更高,而且是光滑的水泥,不好攀爬,但接缝处有细细的排水管道向上延伸。
江野伸出爪子,勾住金属管道凸起的接环,后腿在墙面上轻轻一蹬,身体便向上蹿了一截。
一下又一下,墙上的猫条缩短又拉长,蛄蛹着靠近穹顶。
江野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隔离区的穹顶是个半圆形的大笼子,顶部是交错的钢架和强化玻璃,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虎的气味很浓,又不会飞,所以只要不是大风下雨下雪这种极端天气,隔离区的穹顶都是打开状态的。
江野沿着钢架往前走,因为运动而升温的爪垫按在冰凉的钢架上,留下一连串很快在夜风吹拂下消失的猫爪印。
穹顶是真的很高。
江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把猫脑袋收回去了。
这高度看的猫眼前一黑。
跳不了一点。
江野又不是真的作死猫,跳高和跳楼他还是分得清的。
要是能抓只鸟就好了,还能借用一下翅膀。
但江野好不容易爬上来的穹顶,就这么让猫下去,他又觉得不甘心。
在穹顶边上徘徊犹豫了好一会儿,江野想起秦寂之前说的,遇到什么问题都能问那个精神力终端的ai,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掏出小背心里的戒指,把精神力探了进去。
……
秦寂清醒地知道自己精神力暴动了。
原本秦寂并没有意识到,江野每天过来的陪伴,一虎一猫之间的精神力沟通对话,对精神力受损严重的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直到这次江野忙着家访领养猫的事,一连好几天没有过来,而秦寂也从一开始承诺的好吃好喝好睡,到食欲全无,闭上眼睛就剧烈头疼,好不容易睡着却连番做噩梦。
秦寂的虎生并没有那么贵族,甚至说不上体面。
在继承爵位前,他甚至是被兽人们当做饭后消遣随意谈及的笑话。
但谁在意从前那些过往呢,最后的赢家是他。
他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秦寂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但在精神力混乱的梦境里,从前的记忆纷至沓来,一幕幕画面像是不断排列组合变化扭曲的万花筒,一刀一刀搅碎秦寂的理智,精神海被镇压许久的暗伤瞬间爆发,彻底席卷了秦寂的意识。
没有被及时治疗,精神力暴动的兽人最终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精神力彻底暴乱陷入疯狂,被兽人纠察队合法击杀;要么精神力完全枯竭,在意识混沌中自残自伤,最终死于重伤。
秦寂在意识模模糊糊醒来,察觉到自己的嘴被什么东西箍住,晃动间还有铁链哗啦作响的声响后,就知道自己八成是后一种。
醒来的秦寂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躺在草垫上,就连尾巴都没有动一下。
——这么看,被追杀时精神力挥霍一空倒算是好事,没有直接爆炸恩将仇报这里的人类,也没有炸飞小猫打卡上班的工作。
哈。
人类的麻醉剂量再高也无法抑制秦寂精神力的混乱,脑中乱七八糟光怪陆离的画面仍旧在搅动,秦寂只觉得脑袋里装了几百个绞肉机,正在一寸一寸割裂他的神经。
秦寂的肌肉时不时抽动一下。
他努力集中最后的注意力,想着想着,发现他只能想江野。
……也不知道小猫现在在做什么。
还好,他及时把精神力终端给小猫了。
虽然精神力终端没有攻击力,但至少,小猫以后能有个学习掌握精神力的渠道,等到精神力稳定后,如果能顺利变成人形,说不定可以隐藏在人类社会里过完一生。
也算是他这一生还做了件好事。
没太欺负那只实际帮了他不少的小猫。
想着想着,秦寂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虎耳朵。
热热的,烫烫的。
像是在冬天靠近壁炉时的温暖灼烧感。
……不对。
不对!!!
秦寂猛地睁开眼,顺着精神力往头顶看。
一只用前爪左右勾着火红色精神力滑翔翼的狸花猫从天而降,猫尾巴上套着一个眼熟的精神力终端,绿眼睛里兴奋地燃烧着火苗,猫爪张开,四朵粉色小梅花爪垫精准朝着秦寂的脸砸过来。
“喵!”
“笨蛋秦寂!傻愣着干嘛!接我一下啊!”
第22章
秦寂被江野砸了一脸。
小猫味儿笼罩下来的时候,秦寂整头老虎都还是懵的。
江野手脚并用地抱住秦寂的大脑袋,挪了挪身体,尾巴翘起坐在了秦寂箍着嘴巴的止咬器上。
秦寂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对。
他梦不到这么……
秦寂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但他也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确定自己顺利降落的猫开始用后腿蹬虎的脸,试图找到平衡点。
秦寂抬爪想把江野从脸上拿下去,但爪子抬是抬起来了,对着体型袖珍的江野比比划划,愣是没找到下爪的地方。
“哎呀,不用折腾,我看这地方挺好。”
江野的尾巴一甩,尾巴尖顺着秦寂的脸颊滑过去,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虎的下巴。
秦寂身后原本半死不活耷拉着的尾巴立刻绷成了一根虎棍。
他这会儿甚至没心思去生气嘴上的止咬器,全部注意力都在江野蹬来抓去的四只爪子上。
江野是真的觉得这地方不错,他倒不是一定得平视或者俯视对方,毕竟人类和猫的体型差距也挺大的,但这会儿,比人类都要大上好几倍的秦寂带给猫的体型压迫感实在是有点太强了。
所以江野很满意这样占据安全高地,还能对突发情况保留反应余地的体位。
正好秦寂虎嘴上有个止咬器,对猫来说更方便坐稳,还不用担心一不留神掉进张开的虎嘴里。
就是站稳需要一点点的技巧。
不过这难不倒能够高空走钢丝的猫。
江野的两条大长腿伸长夹着秦寂的毛腮帮,两只前爪并拢,爪垫按在秦寂的鼻梁上方,完美保持平衡。
秦寂的脸颊两边有一圈长鬃毛,恰好盖住了江野的猫腿,陌生又微妙的触感让猫忍不住翘脚晃着玩。
“你……你怎么来了。”秦寂打结的脑袋被脑袋上真实存在的重量捋顺,终于想起该怎么用精神力沟通。
“我说过留了猫看着你啊,你出事当然会有猫第一时间去找我。”江野抬起猫爪,见秦寂脸上的绒毛凹下去一个小梅花印,觉得新奇,爪垫往下又按了一个小梅花,“老实交代,你这是怎么回事?”
秦寂忽然生出一种局促,这样脆弱时被关心被追问原因的感觉很暖很愉悦,但更多的却是陌生,以及那几不可查的微妙害怕。
他迟疑了一会儿,拖着沉重的身躯爬起来,慢慢吞吞找了个面壁的墙角,用身体挡住隔离区里的摄像头,微微低下脑袋,把江野藏进自己身体的阴影里。
“我之前错估了我的精神力伤势,以为它在缓慢自愈,只要时间足够,即使不能完全恢复,也可以保持不走向彻底恶化的情况。”
“可是你之前不是好好的?就算是恶化也得有个过程或者原因吧?”江野可不是那种好糊弄的猫,“我这才几天没盯着,你就疯成这样了。”
小山一样的大老虎浑身是伤,绷带渗着血,可怜兮兮坐在墙角,两只粗壮的前爪并拢,支支吾吾:“……就是因为你没在。”
江野:“啊?我?”
猫用一只前爪指自己,身后的尾巴尖仰起又落下,特别自然地搭在了虎的止咬器上。
江野虽然是猫群的老大,统领一方势力,但还真没有这种只是短暂离开哪只猫几天就出事的迫切需求。
江野觉得有点离谱,笑嘻嘻地将猫脑袋凑近秦寂的虎眼睛,绿眼睛轻轻眨了下:“哇,秦寂,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的吗?”
秦寂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但猫就在眼前,再怎么装作看不到也还是避不开,憋了又憋,秦寂才慢吞吞回答:“……是你的精神力比较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