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王长峰晃着一口雪白的牙,挑起的粗眉挂着一抹惊诧:“你们回来了?”
他眼里的出乎意料太过明显,以至于让方顾觉得这个王站长好像料定了他们今天回不来了似的。
“天寒地冻,我们不回这儿去哪儿啊?”方顾嘴角扯开笑,只是那双墨黑的瞳却一点也无柔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长峰高昂的声音在寂静的四下显得突兀,他笑呵呵地侧身让众人进去。
“今夜下起了暴雪,另一个方队长他们早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呢。”
暖洋洋的笑声往外渗着寒气,陈少白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听着怎么巴不得他们死外面儿啊?
在路过抵上门栓当门童的那个高大人形时,陈少白下意识瞄了一眼,
咕噜噜的两只泛青灰的瞳孔猛地与他对上,陈少白心头一颤,血液瞬间冻住。
那……那是一双人的眼睛吗?
他心头惶惶,肩膀上传来重量。
“少白?”磁性的男音在耳垂上轻响,陈少清抓住手下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了?”
陈少白蓦然回神,再去看时,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正常,乌溜溜的褐色瞳孔正疑惑地望向他。
“怎么了医生?”王站长反手将门一推。
硬铁碰撞的巨大异响径直敲在陈少白脑壳上,他神情一震,抓住陈少清的手飞快往里走,“没事,时间不早了,我们去休息了。”
“欸……”王站长看着一溜烟儿奔逃的两个背影,扭了扭发僵的脖子,咯吱咯吱的细微响动声里传出一句极轻的喟叹……
“好香……好想吃……”
“饿了吧,吃点?”
方顾刚关上门,身子还没转正,眼跟前就递过来一颗未拆封的“金属球”。
圆咕隆咚的,被金色的锡箔纸裹着,就连那翻叠的小褶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一样。
方顾眼皮一跳,目光幽幽地往上抬,
什么意思?这和之前他给盛萧的假糖有什么区别?
方顾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么幽怨和疑惑,岑厉被那张扑克脸上生动的表情逗笑了。
“这个可以吃,”他强调,纤长的手指捏了捏有些硬的锡箔纸,“这是我之前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方顾半信半疑地接下,手却拐了个弯儿,揣进了兜里,“先留着,待会儿又吃。”
他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十寸的电脑显示屏上红绿交杂的数字符号如繁星闪闪烁烁,一双凌厉的晶蓝色眼眸死死盯住那些跳跃的数字,试图从庞杂如海的数据中找出关键信息。
还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在另一头,沉默地凝视。
方顾瞥了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
02:38,距离他们回到侦测站已经两个小时。
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和岑厉就把白熊颈部取得的追踪器拆解,将芯片插入专门的仪器中进行数据拆分和破译。
岑厉在这方面是专家,由他来进行数据破译和解读,说实在话,方顾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生物学教授不仅学术知识了得,在玩电脑方面也是个好手。
不知不觉中,方顾那双本来紧盯着冗杂数据的墨色眼瞳一点点转动,等触及到被光点亮的那半张侧颜时,窄厉的瞳孔微缩,投过去的目光已经变得如月光般轻柔。
方顾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件事。
染着蓝光的脸与那醉人酡红重叠,男人喑哑的嗓音贴着耳垂轻响,在那双深蓝色眼睛里,方顾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欲海中与某人共沉沦。
方顾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心脏砰砰直跳,他默默离岑厉远了点,他怕岑厉听见那吓人的咚咚声。
岑厉工作起来一时发了狠忘了情,根本没注意到此刻自己俨然成了平日臆想对象的臆想对象。
屏幕里那堆乱麻样的数据足以夺取他的全部注意力,别看这只是一张小小的连指甲盖大都没有的数据存储卡,它里头却储存了巨量的数据。
各种各样的图谱,分析线,运动轨迹记录,生命体征记录,甚至天气记录、空气污染指数等等等等,各种你想象得到的和想象不到的东西几乎都被这张储存卡记录了下来。
岑厉将部分分析出来的内容大致分类,摒除掉一些无序杂乱的废数据,终于从里面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懈下来,手指疲惫地轻揉着干涩发胀的眼睛。
“歇会儿吧,东西都到手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发僵的脸颊吹来一丝热浪。
岑厉眼睛一瞥,一杯泡好的茶递到了自己面前,泛着滚的水面上还飘着几颗干瘪发乌的枸杞。
“谢谢。”岑厉从容接下,饶有兴致地品了一口。
因为泡茶的人是方顾的缘故,因此这杯飘着淡淡霉味儿的茶硬是被他吃出了蜜糖来。
在他喝茶的空隙里,方顾仔细看了看已经被分类整理好的数据,虽然大多数都是他看不懂的波浪线或者蝌蚪文,但其中一串频繁出现的数字他却可太知道了。
“这个,”瘦薄的手指点了点屏幕,硬邦邦的重音仿佛要将那串数字震碎,“我知道是什么,”方顾的声音染上血色,“胜利军的专属代码。”
“这是一支已经被裁撤的独立军,专属于基地最高统帅的独立领导,不受众议会和监察署监控,是名副其实的‘私家兵’,”
顿挫抑扬的声音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言语间已经带上了点引人深思的疑色,
“但这只军队早在现任首领任职当日,被宣布全军裁撤。”
可现如今他们却在这头冰封在遥远塔拉玛山下的白熊身上找到了这串有这特殊意义的数字。
“看来盛萧说的没错,这头熊还真是有个了不得的来头啊。”方顾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说话间,岑厉已经打开了另外一个软件。
电脑屏幕一下子变黑,那黑色又在骤然间收缩,仿佛有一只手推过,将浓郁的墨黑挤压成畸变的字母“r”。
方顾眼神微闪,眨眼间“r”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晃眼的虚白。
从另一边屏幕上被录入的数字曲线在这页崭新的屏幕上变成了一个可视的动态轨迹图,塔拉玛雪山的模拟生态地形图层呈现在眼前,一头q版小白熊沿着那条动态轨迹跑过了大半个雪山。
“这就是那头白熊生前的行动轨迹,”岑厉拖动鼠标,白色箭头在q版小白熊脑袋上一点,一张曲线图跳了出来,
“这是储存在芯片深层的基因辐射曲线图,其跨度长达二十年,曲线在这个时间点突然飙升,”
白色箭头指向屏幕上代表年份的数字,岑厉抿了抿唇,
“之后逐渐下降,一直到十年前趋于平稳。我想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白熊才算彻底死亡。”
“十年前……”方顾嘴里咂摸着这个关键时间点。
宋平州接管天枢基地是在十五年前,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下令关闭所有实验室禁止任何人再开展任何有关基因序列的活体实验,方顾也是那个时候被他带回基地的。
方顾敛眉沉思,手指无意义地敲着桌沿。
其实这些数据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东西,当年那些打着攻克人类绝境的外皮开展的人体实验并没有因为天枢领导层的巨变而戛止,它被某些人转移到了更隐秘的深处,悄然进行着。
“其实我还知道一些事情,”岑厉突然开口。
“嗯?”方顾视线移下,意外地看着他。
“天穹实验室,也就是1号实验室,”岑厉顿了顿,盯着方顾的眼睛,“失踪了一批实验体。”
墨黑的瞳仁炸开,方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岑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继续说:“我的老师曾经被委派专门处理实验体的收容工作,他发现实验体的数量比记录上的少了几十几具,其中就有‘一号’,那个被称为‘种子’的实验体。”
扣在桌沿上的五指鼓起青筋,“哦?”方顾听见自己有些刻意的声音,“那后来呢?”
“后来……”岑厉突然笑笑,“据说是和天穹实验室一起被炸毁了。”
1号实验室被炸毁,这又是一桩血糊拉碴的陈年烂事,但两人都默契的不提,因为那不过是基地高层为了“**”糊弄人的鬼话。
现在既然他们已经知道1号实验室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得好好的,那也自然知道那几十个实验体也必定在不知哪个营养舱里躺的好好的。
此时的方顾才知道,原来宋平州对他也有隐瞒,他就是那个饵,被用来钓出那批实验体的棋子。
乍然得知真相的方顾说不失望是假的,好歹是他真情实意卖命了十五年的“好叔叔”,但他到底血是冷的,在感慨了三秒“人间无真情”后迅速接受了事实,并且在脑子里为自己想了无数的后路。
此时,一颗种子在心里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