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后面的内容被水波吞没,模模糊糊听不明晰,只有两人自己知道。
顾从酌越听,眼神越幽暗。
最后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沈临桉的额头,无可奈何似的,叹道:“别勾我。”
【作者有话说】
已老实求放过orz
第139章 忆·重逢(上)
夜已深了。寝殿,顾从酌与沈临桉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夜已深了。
寝殿,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屋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小灯,昏黄的光悠悠照着,勾出纱幔的朦胧层叠, 于是其间的人影便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点了一枚安神香,将细巧的炉盖合上, 徒留袅袅的香雾渐渐攀升。他做完这个,又回来查看顾从酌的伤。
其实适才从池子里出来,沈临桉便找换药的借口拆下钢板看过了,索性伤口还好,虽有渗血, 却没见发溃。但再如何都是身上的肉,怎可能不疼?
何况, 沈临桉知晓顾从酌最重的伤在于断裂的肋骨和内伤, 且得养好一阵。
“不成,我去叫江照来一趟。”沈临桉左思右想, 还是蹙着眉, 不放心。
这话从浴池出来到现在, 沈临桉都念过三回了。顾从酌闭着眼,轻车熟路地拉着人的手腕, 让沈临桉躺下来。
“用不着。”顾从酌不大在意,“夜深了, 别折腾……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顺手替沈临桉将被角掖实了, 又道:“临桉陪我睡一觉, 若不安心, 大不了天亮再去请裴大夫来看?”
“嗯, 好。”沈临桉望着他眉宇之间掩不住的倦色, 心头一软,终是依言重新躺好。
他也闭上眼,听着身侧人逐渐绵长均匀的呼吸,只觉前所未有地心神安宁,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不过,顾从酌那句“这点伤不算什么”,似乎说早了。
睡到半夜,更深露重。沈临桉下意识地往身侧的热源靠拢,手刚刚碰到了顾从酌的腕,就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清醒了两分。
“兄长,兄长?”他轻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沈临桉心底隐隐冒出不好的预感,摸索着探了下顾从酌的额头,滚烫。
他腾地坐起身,点燃烛火,急声对着外边喊道:“望舟,望舟!快去把裴江照叫过来!”
*
不知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还是紧绷一路的弦骤然放松,也可能两者兼有。总之顾从酌在豁洛温乌死里逃生后都没起的高热,到了风和日暖的京城,却来势汹汹了。
起初只是比平日更重的疲惫,随后像是沉进了浴池的水底,只是水更烫、更粘稠。四肢沉重得难以动弹,意识却奇异地不陷入黑暗,反倒转来挪去,最后被高热拖拽着,跃进了一片最深处的,早就被顾从酌忘却的水域。
顾从酌分得很清楚,这不是梦,这是他的旧忆。
*
“见过顾小公爷。”宫道两侧洒扫的宫女恭声道。
一道略显年少却脊背挺直如松的身影,不疾不徐从她们身旁经过。他身着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皮坎肩,面容初显棱角,眉眼沉静。行走间步履安稳,目不斜视,虽年纪尚小,已初显锐气。
“免礼。”顾从酌略略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待他走远些,宫女们悄悄抬起眼,眯着眼往他走开的方向望,低声议论:
“这就是国公府上那位小公爷?我还是头一回见!”
“是呀,以前宫宴年节好像从未见过?若不是今日得了嬷嬷嘱咐,还叫不出人呢。”
有个圆脸的宫女好奇道:“镇国公那般显赫,小公爷没入过宫吗?”
“你来得不久,不知道。”先前的宫女压低声音,“镇国公与长公主驻守北境,唯有这一个儿子留在京城,国公府上下护得眼珠子一样。陛下圣恩,金口玉言说镇国公劳苦功高,孩子年幼,不必拘泥虚礼,一应宴饮皆可不来,让他在府里安心读书习武便好。”
圆脸宫女惊道:“宫宴都不必参加?!”
“是,”那宫女消息灵通,“不过我听说,陛下是因为小公爷幼时头回出府就遭了刺客,才特意下令。”
圆脸宫女点点头,由衷道:“陛下真是思虑周全,不过宫里有禁军守卫,想来出不了岔子。”
早进宫的几个宫女却不再接话了。
其中一个,甚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高高的宫墙,心想:“皇宫,兴许才是京城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有个宫女与她想到了一块去,她竟不自觉地喃喃:“可惜了,三殿下生得那般好,性情亦……”
“嘘!”旁边的宫女都变了脸色,示意她噤声。那险些口不择言的宫女如梦初醒,立即闭紧嘴,再不敢多言。
她们以为声音够低,距离遥远。却不知那走在前方,恰好拐过弯的顾小公爷本人,听得一字不落。
顾从酌今日求见皇帝,是有正事的。
沈靖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边散着几本奏折,一见到顾从酌,便朗声笑道:“小从酌来了!快让舅舅看看……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见皇帝的次数极少,不过顾从酌觉得,他就是天天见,约莫也习惯不了沈靖川的过分热情。
顾从酌板正地行了礼问安,不擅东弯西绕唠家常,直接道明了来意:“陛下,从酌今日前来,一是谢陛下召见关怀,二是向陛下辞行。父亲与母亲来信,说北境大捷,明年开春将来京,接从酌去宣州。”
“哦?骁之和你娘要回来了?”沈靖川闻言,语气中的欣喜显而易见,“大捷我知道,你娘写了战报,那字还跟以前一样不堪入目。”
顾从酌不好跟他议论自己的母亲,便站着假装没听见。
随即,沈靖川脸上又多出怅然:“只是来去匆匆,恐怕他们在京城也不会久留……不知能不能留到元宵过后?”
顾从酌见状,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譬如朔北离不得人,并且他爹娘即便在朔北,送回的信亦常常问起沈靖川。
结果不等他开口,沈靖川就故意板起脸,先发制人地埋怨:“你这孩子,头回自己正儿八经上书,舅舅还当你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亲人在皇宫,心里头热乎着。结果今日一见,好嘛,原是来辞行的!真是令舅舅心伤啊!”
说着,沈靖川还煞有其事地按了按心口。
顾小公爷不消思忖,一拱手,说:“舅舅恕罪。”
“哈哈!”沈靖川登时大笑了两声,别提多么畅快。
但这还不够,沈靖川点了点备好的那副榧木棋盘,黑白棋子光泽温润,正待移至指间。
“来,与舅舅手谈一局!”他道。
顾从酌抬起眼看看那棋盘,再看看沈靖川,脸上没什么波澜地坐到沈靖川对面,端端正正地开始下棋。
他早做好了被杀得片甲不留的准备,然后越下越惊异,最后沈靖川竟与他下个伯仲难分了!
“难怪舅舅叫我与他对弈。”顾从酌默默地想。
沈靖川难得觅得个有来有回的棋友,尽管这棋友的爹跟他同岁,仍是心情极佳。
甚至当他费尽力气吃掉顾从酌两个子后,还感慨道:“从酌啊,你这棋艺还需好生磨砺,比你爹差了些!不过,朕那些孩子就不如你了。”
说到此,沈靖川忽地笑容一滞,自言自语似的道:“原先倒有一个,聪慧机敏、通晓诗书,可惜……”
顾从酌捏着棋,装作没听见。如此这般,直到顾从酌的脸都有些发木,沈靖川才意犹未尽地歇了手。
恰在此时,邓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陛下,恭王在外求见。”
顾从酌垂着眼,余光注意到沈靖川的神色更淡了,甚至有一瞬闪过了冷厉。
不过,沈靖川转向顾从酌时,仍然笑容宽和,长辈般地叮嘱:“今日就到这儿吧……从酌,你如今也大了些,趁着还在京城,可要多进宫来看看舅舅!”
“从酌谨记。”顾从酌应道。
他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廊下,没几步便见一身着月白色亲王常服的身影,正由内侍引着,从容不迫迎面走来。
碰上顾从酌,他还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主动温声道:“这位便是顾小公爷?果然虎父无犬子。”
即便被素有美名的亲王夸赞,顾从酌面上亦没什么波澜,依着礼数道:“见过恭王。”
沈祁脚步微顿,笑容不改,继续向前走去。
邓公公止步,顾从酌由他身边的小内侍引着路,在漫长的宫道间弯来拐去。行至一处岔口,小内侍却自然而然脚下一转,进了条与入宫时不同的岔道。
“小公爷,这儿有条近道。”内侍笑道。
“嗯。”顾从酌脚步微滞。他原本下棋下得有些发倦,此时倒全然清醒,只是面上没显出异样。
小内侍恍似未觉,依旧殷勤地走在前边。恰巧,那前边便有一阵略显尖细的孩童说话声,带有明显的骄矜之气,从拐角处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