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然而,不详的预感应验。
莲慧悬梁自尽了。
仪妃亲眼所见。
她自己如何恍恍惚惚地收敛了尸首,如今全不记得。她只记得当时天旋地转,眼前一会儿是莲慧空茫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盏发苦的清茶,一会儿又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一条冰凉衣带在晃荡……
她开始恨。
恨意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五脏六腑,将她千疮百孔的心绞得血肉模糊。
她恨钟家,恨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钟家主!她恨贞尼庵,恨假慈悲的尼师还有对莲慧指指点点的所有人!当然,她最恨的还是钟云芝,恨她死了还不安宁,还要留下个她背叛莲慧的证据,软弱无能至此,却将她的莲慧推向了绝路!
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无数的名字在她齿间碾磨,恨意滔天,却无处倾泻,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燃烧,灼得她日夜难安,形销骨立。
恨意如浪,将她推向遥远的皇宫,又挪移退去,留下狼藉与剧痛。最终在那些辗转反侧到几乎将她逼疯的夜晚尽头,全都压抑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说:“仪妃,你杀了她。”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
仪妃直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吼道:“是钟云芝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你不该出现在这世上,你是罪孽,是祸害,是杀人元凶!”
裴江照连忙转头,仔细地观察着沈临桉的神情。但除了一如来时苍白的脸色,裴江照没瞧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日夜诵经?”
沈临桉盯住她,一针见血道:“仪妃,你背叛过她几次?向钟家主告密她们要逃一次,故意告诉她我母亲的死讯一次,答应她照顾女儿却不履行一次。”
仪妃没想到沈临桉居然查出了这么多,对她们的往事知晓得如同亲历过:“我那时太过悲痛,才忘记了照顾那个孤女,等我再去找,她已经不见了!”
并未否认,就是承认。
沈临桉道:“你背信弃约,迫使她走投无路,你没想到她选择死也不选你。事到如今,只能依靠给我下毒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宽慰,安慰自己在替莲慧报仇,还真是可怜可悲。”
“你怎么知道是我下毒?”她冲口而出。
不堪一击的自我欺骗被拆穿,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裂痕。话音落下,她自己就先意识到了露馅,脸上的怒火陡然一滞。
裴江照眸色极冷,腾地上前两步,喝道:“你下了什么毒?!”
仪妃选择性地回避了他的问话。
她脸色极其难看,近乎狠辣地瞪了沈临桉一会儿,忽而安然地重新坐回蒲团,姿态高高在上地说:“原来,你是来找活路的。”
仪妃眯起眼,打量着沈临桉,嗤道:“你毒发了?真是可惜,原本我还打算让你再抄几次佛经,现在倒是省事了。”
裴江照见她不理,怒从中来:“仪妃,你竟敢对皇储下毒手!快说你把毒下在哪儿了!要是不如数交代,信不信我们把你拖下去,严刑拷打!”
“哈哈哈!你尽可把我拖下去!”
仪妃大笑三声,似是过于快活,以至于眼角甚至渗出了泪:“爱严刑拷打、五马分尸都随你的便!我不怕死!”
裴江照气结。
而她不管不顾,转过脸恶狠狠地紧盯沈临桉,畅快无比:“我大可告诉你们,此毒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必定日夜遭受折磨,最终都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
佛前烛火在她扭曲的面容上跳跃,将那份恨意映照得如同撕开人皮的恶鬼。但面对恶毒至极的诅咒,沈临桉却突兀地勾起了唇角。
他轻飘飘地说道:“你要失望了,我疯不了。”
“疯不了?”仪妃像是听了个笑话,讥诮道,“你不会以为,我给你下的毒还是沈祁那种货色吧?我知道你边上这个裴家人医术不错,但你不用指望他。”
沈临桉面色不动。
仪妃转向裴江照,似在考校,实则恶意不掩:“裴公子,你应该摸过他的脉,那你肯定摸得出他还有四五日,就要疯癫而死了吧?”
裴江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还真让仪妃说对了,在裴江照看来,沈临桉脉象凶险,已经有逆行暴冲之兆。若是常人熬不了几日就会暴毙,只是沈临桉意志力惊人,再兼他针术独步,还能勉强撑住。
这也是他如此急不可待,甚至不惜逼迫沈临桉说出一切的原因。
仪妃从他变化的神色里轻易读出答案,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以你的医术,也就只能诊出这么多了。”她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诊得还不够准,要是就这么让他轻松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
仪妃重新将目光钉回沈临桉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快意:“他会疯,但不是立刻,不是四五日!”
“他会连续九十九个日夜遭此毒煎熬,神智渐失,记忆错乱,喜怒无常!他会一点点变成疯子、傻子,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堂堂太子成了个只会傻笑的失心疯!直到他浑身经脉寸断,连爬都爬不起来,流干血液而死!”
裴江照轰地一声大脑空白,捏着针就要向前冲:“疯子!我弄死你!!!”
沈临桉伸手拦住他。
“你别拦我!”裴江照从未如此恼怒,“我杀了她!临桉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别听她胡说……”
沈临桉没松手,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疯不了。”
他垂眸,又对仪妃说:“你会比我先死。”
仪妃正要张口反驳,心想沈临桉连她把毒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居然还敢妄言自己平安无事。
沈临桉道:“你把毒下在佛香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仪妃,中毒的不止我,还有你。”
仪妃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裴江照仓皇地环顾周遭,香炉倾倒,气息无孔不入。在进门前闻到的沉郁香气,此刻却好像混杂了近乎腐朽的血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如同扼向人的咽喉。
莲座上金身佛陀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万年不变的慈悲笑意,此时却无端多出漠然,冷眼旁观这场香火之下的闹剧。
仪妃定定地看着沈临桉,看了许久许久。一瞬间,她觉得沈临桉好似能读人心的妖鬼,即便无知无闻,都能穿透她的面皮,读出她心底想的是什么。
她私心里不肯相信,实际上,眼神从最初的震骇,成了逐渐浮现的惊疑,最后虚张声势:“我可不是你。”
“是吗?”沈临桉只是反问,像用一把钝刀子,慢慢研磨开仪妃强撑的镇定。
仪妃不再说话,袖中的手指却蜷缩起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有一件事,仪妃还不知道,”沈临桉道,“五日后,裴公子就要成婚了。”
“?”裴江照心下纳闷,想着裴公子是谁,突地反应过来在场只有他一个姓裴。
谁要成婚?他要成婚?
有人通知过他吗?!
裴江照暗地里咆哮不已,但或许是从小到大被坑的次数太多,早习惯了替沈临桉背锅。裴江照居然神情不露破绽,直接应道:“是啊,我要成婚了。”
仪妃不感兴趣,随口道:“恭喜。”
“别急着恭喜,仪妃,”沈临桉目光幽深地道,“这位女子你认识的,与你很有渊源。”
仪妃蹙起眉,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寻。奈何她入宫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着实不认识什么能嫁给门东裴氏的贵女。
沈临桉没有让她想太久。
他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吐出了那句让仪妃瞬间呼吸急促的话:“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裴江照起先不明白,稍忖了忖便想起了个人,那个孤女。
沈临桉尾音略沉:“她被你抛弃,落进了一个赌鬼手里,赌鬼把她卖了换钱,她于是进了花楼。”
“不、不……”仪妃死死看着沈临桉,嘴唇哆嗦。
沈临桉道:“我的人找到了她,把她带回来,在身边养大。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有了中意的人,但还不知道自己要成婚。”
裴江照起先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婚妻子”是谁,越听心中越怔愣。然而他不知道,他现在自以为毫无波澜的脸庞,实际上压着眉峰,眼神沉晦。
电光火石之间,裴江照从未如此飞快地领会沈临桉的用意。
他轻轻地“呵”了一声,那呵声短促,带着说不上来的独属于纨绔子弟的轻浮与矜贵。
裴江照下颌微抬,语调慢悠悠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门东裴氏,怎么会娶一个如此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
“我当然是故意的,我就是要拿她给太子殿下出气。她不是莲慧最后托付给你的人吗?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我偏要拆散她和她中意的人,把她强抬进门——不是当宝贝供着,只当多个玩意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