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祝宵乍一听觉得顾从酌十分上道,再一琢磨,这不就是说他从没赢过吗!
他夸张地叹道:“你别说,我在辽东日夜苦练,自觉进步神速,怎么感觉跟师兄的差距越来越大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顾从酌心道:“因为我比你多练了三年。”
虽然不多这三年,祝宵也必定追不上他。
祝宵思来想去都想不通,他本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撑着地想爬起来再战,奈何力气着实耗尽,手臂一软又躺了回去。
他索性也不起来了,将双臂往脑后一垫,望着渐渐大亮的天空。
日光刺眼,祝宵眯了眯眼,偏过头去,正巧落在顾从酌身侧搭着的那把长剑。
他突然发现,顾从酌竟然在剑柄上系了个编制精巧的剑穗,结心衔着圆润无暇的玉珠,玉质通透,光华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咦?师兄什么时候挂上剑穗了?”祝宵惊讶道。
他记得很清楚,顾从酌向来嫌这些装饰累赘。以前祝宵上街溜达,看到花花绿绿的剑穗玉佩总忍不住掏钱,还问过顾从酌要不要,没见他正眼看过一次。
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奇心起,祝宵躺着便伸手想去摸一把那剑穗流苏,心想:“难得看他挂,必定是好东西!”
还没碰上,顾从酌后脑长了眼睛,手腕一动,将剑从左挪到右,摆到了离祝宵最远的位置。
“?!”这一下可真是稀奇得不能再稀奇了,祝宵看看着那远在天边的剑,又看看顾从酌那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哦——我知道了,”祝宵眼睛一亮,连珠炮地追问,“这剑穗是有人送的吧?是哪家的人啊?武艺如何?你俩怎么认识的?怎么相处?什么时候摆酒啊?”
“哎,我也想有个贴心人,白日里我舞剑她耍刀,夜里我耍刀她舞剑,多么潇洒快活!说起来祖父还问我喜欢怎样的姑娘,说我该考虑成婚了,只是我诚心诚意地告诉他,他却骂我是榆木脑袋,幸好我不跟他计较……”
“师兄怎么不说话?我祖父都说了,闷葫芦娶不着媳妇,你这样嫂嫂可得嫌弃!”
什么闷葫芦,就他话多。还有娶不娶妻的,反正祝宵是吃不上他的婚宴了。
顾从酌面无表情地道:“怎么,你成婚了?”
祝宵一噎,随即嘟囔道:“我这不是还没遇上喜欢的姑娘嘛……对了,师兄还没说呢,嫂嫂武艺怎么样?用剑还是用刀?”
顾从酌低头瞥了一眼那串剑穗,说:“很好。”
至于用的兵器么。
“他擅长暗器,用剑亦佳,轻功出类拔萃,还精通易容奇术。”
祝宵一听,肃然起敬:“嫂嫂竟会这么多本领?还有剑术,能得师兄夸赞,想来嫂嫂定是个中高手!”
他探头望着剑穗,可惜顾从酌挡得严实,只能勉强瞟见细细长长的流苏尾巴。
“师兄真是好运,”祝宵的声音倏地低下来,窃窃私语一样,羡慕地问,“师兄能不能偷偷告诉我,嫂嫂中意你什么?我好参谋参谋,没准就有个跟嫂嫂一样好的看上我了!”
顾从酌淡淡地答道:“不太可能。”
祝宵摸不着头脑,他再度细细打量了一遍顾从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不能吧,我虽然个子比师兄矮点、武艺比师兄差点、军功比师兄少点,好歹相貌和人品还算不错啊。”
他于是不信道:“师兄,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想我祝宵在辽东,每回出街也是花果盈车,十分得大伙喜爱……”
“你想错了。”
顾从酌打断祝宵,尾音上扬,慢条斯理地道:“我的意思是,缘分天定,你能不能遇到尚且是个问题。”
别说,祝宵愣在原地,居然觉得颇有道理。
“不对,师兄这不就是说嫂嫂独一无二、世间难觅吗!”祝宵反应过来,牙疼地想道。
顾从酌没管祝宵想什么。
他拍了拍衣摆,拎着剑站起来,说起正事:“对了,你带了多少人和粮草来?”
舰队都是祝宵一手组的。
他猛地回神,不消回忆就脱口而出:“十八艘铁船,两万五千兵士,配箭矢三十万……”
辽东军的舰队配置的都是能载千人的大船,但这个人数……
顾从酌眉心重重一跳:“一点儿粮食补给都没带?”
祝宵理直气壮:“这不是有师兄吗!”
他说完,别开脸咳了两声,讪讪道:“主要这两年饥荒太厉害,粮食价贵,我寻思你这儿能等朝廷的军需,就多带了点儿人,能吃一口是一口嘛。”
顾从酌重重摁了下眉心,道:“你想得挺周全,这下算上幽州的将士百姓,十几万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原本幽州靠海,种的就多是耐盐碱的粟和黍,加上海鱼海货,勉强自给自足。结果没捱到秋收就碰上乌力吉发动战事,农田烧的烧、毁的毁,能不能过冬都是问题。
祝宵早早开始接手辽东军,当然不会不知道一打仗最头疼的就是粮食。
他心虚不已,小心翼翼道:“师兄,要不咱去剿个匪?”
顾从酌面无表情:“剿三趟了。”
整个朔北,别说土匪窝子,就连老鼠洞都不敢藏粮食。
祝宵又出主意:“查两个贪官富商?”
顾从酌道:“查过了。”
现在幽州府但凡有点儿家底的,都夹着尾巴做人,全本本分分不敢惹事。
两人好一阵沉默。
“哈哈,实在不行捞点鱼打点山鸡吃,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祝宵心态很好。
他心态当然好了,总归顾从酌行事他一清二楚,只要有镇北军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辽东军一口。
顾从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幽州粮仓里的残余,也就够这么多人吃上一两月,就算顾从酌兵法谋略无一不精,他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
祝宵白日做梦,双手合十地许愿:“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雨,黍米量大管饱,让我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一场仗啊?”
顾从酌神色淡淡,说:“要馅饼吧,还省了柴火。”
好个能省则省。
*
当日,过午。
战鼓再响,乌力吉那方似乎已然知晓了顾从酌在幽州,遣来了极富经验的老将,强攻城门,声势浩大。
顾从酌不守城墙,将防务交由幽州守备吴丰,亲率三千人马,在幽、孚两州之间的雪峰谷伏击。
“昨日我到幽州,恰巧还有一支援军自北而来,乌力吉必然以为是孚州借兵,打算乘虚而入。”顾从酌于沙盘前对吴丰道。
临到傍晚,城门攻势不歇,顾从酌埋于坡顶长满苔藓的岩石堆中,见谷口风沙扬天,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现出身形。
顾从酌眯起眼,按兵不动。
再过两炷香,沙丘之间忽然风沙暂歇,油彩涂面的鞑靼人噤声密行,马蹄全裹了厚厚的麻布。
这支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超三万人。
谷口狭窄,两侧陡峭。
顾从酌耐着性子,等整支队伍全进了雪峰谷,才下令放滚石火油。一时间蛮师措手不及,阵型大乱,首尾难顾。
“少帅,此战伏杀鞑靼九千有余,我方伤亡共四百二十一人,可称大捷!”黑甲卫禀报道。
偌大的舆图边,顾从酌点点头,将指尖由幽州划向云州外围。
这次他是对祝宵说:“辽东军的优势在于舰队之利、箭矢之锐,若是深入内陆,则舰队难及。我们要等乌力吉绕开幽州,抢攻云州,届时祝少帅麾下善射之士,将成压阵奇兵。”
乌力吉想三路并进,无非是看中幽州地势奇特,想以一州换三州,以战养战。那么当正面久攻不下、孚州攻守兼备时,云州就成了他的突破口。
他抗拒不了让幽州成为一座孤城的可能。
祝宵神色严肃,问:“我要等多久?三日还是五日?”
顾从酌答:“至多两日。”
*
两日后。
数支分散在幽州与云州之间的小队里,有四支发现了鞑靼先行军的踪迹。
祝宵平日跳脱,此时却格外耐得住性子,生等到天黑,铁船悄无声息沿海向下,恰巧抵达鞑靼军队的侧翼。
时东有幽州的兵马,南有辽东军的铁箭,西有闻声而动的云州兵,三面合围,却不网开一面。
北边雪峰山连绵不绝,可称天险。
鞑靼军队损失过万,被迫撤出,后退八十里,驻营休整。
祝宵打得上头,迫不及待就问:“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顾从酌盯着沙盘,摇了摇头:“收兵。”
祝宵难以置信,就眼前的大好形势,怎么看也该乘胜追击,顾从酌怎么会瞧不出?
顾从酌只说了一句话:“粮食不够了。”
主动出击与高强度的作战,的确大大削减了敌方的兵力。但同时,对己方粮草的消耗亦是惊人,人吃马嚼,每日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