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但硬要说起来,他与顾从酌不是在官场上相见,私底下唤“郎君”也并无差错。
偏偏沈临桉的这声“郎君”,是在山道上鬼娘子“美色诱人”之后才开始叫的,这就多了些特别的、沈临桉暗戳戳藏着的私心——
他以为顾从酌没发觉,原来这人一直都知道?
还是说顾从酌其实没想到这层含义,只纯粹觉得这是抓住了他“胡言乱语”只为掩人耳目的马脚,故意杀个回马枪来戳穿他,好回击他前头的“甜言蜜语”?
不管怎么说,若照沈临桉故意喊“郎君”的缘由,顾从酌这句反问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平日正经的人,原来不正经起来是这样的吗!
沈临桉怔了一瞬,满肚子原本备好要蒙混过关的词句,登时都被顾从酌这下出人意料的撩拨,至少在他看来是撩拨,给撩散了个干净,颇有点武功尽废的意思。
偏在这时,门外倏地传来阵脚步声,停在门前似是要抬手敲门,却被另一道女子身影给拦住。
接着,是隔着门板影影绰绰的话音。
*
“呜——呜——”
一团雪白的影子凌空飞下,似是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盘旋了好几圈都没张开双翼,扰得竹叶哗啦作响。
常宁自然早发现了它,伸出手臂等了半天都不见这小祖宗肯屈尊纡贵,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祖宗、雪球祖宗,这儿没别的地可停了,您行行好,先让小的看个信行不行?”
雪球好似听懂了他的话,又绕着这座小院子转了两圈,的确没找着既合心意、又能让常宁够着信的地方,这才伸开翅膀勉为其难地落在常宁的小臂。
它刚停下时爪子还在上边蹦了蹦,像在确认这地界儿结不结实。
常宁经得起它蹦,熟练地伸手避开覆着绒羽的爪,把系着的信筒拆下来。
“呜!”
信一拿走,雪球立马哧拉飞起来,落到了种有瘦竹子的墙边,片刻都不带多留。
常宁早习惯了这小祖宗的冷屁股,不跟它计较,攥着没拆的信筒就抬脚往院子里走,目标直奔乌沧的卧房。
雪球是顾从酌亲手养大的鸮,寻常消息可劳动不了这尊“大佛”,常宁没打算拖,当即就要送去给顾从酌。
他三两步走到卧房外,抬手就打算把那扇房门推开,旁边阴影里却兀地伸出只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上一拍,就将常宁挡了回去。
常宁转头一看,只见那名在芦苇荡中与他交手的女子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此刻正斜倚着门框,眉眼艳丽。
“常副将,何事如此着急呀?”莫霏霏拖着调子,嗓音倒是放得轻,估计是怕惊动屋内二人。
常宁不欲与半月舫的人多言,沉声道:“有要事禀报少帅,烦请姑娘让路。”
说着又要去推门。
仍被拦住。
不仅拦,莫霏霏手上还加了点力道,将常宁的手稳稳送回了身侧。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屋内:“里头指挥使与舫主正说着话呢,常副将这般贸然闯进去,不怕打搅了?”
常宁满心都是公务,一时不解:“打搅?有何打搅?”
莫霏霏“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好像在看个木头:“我说常副将,你好歹也是顾指挥使的心腹副将,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这点悟性也没有?”
“悟性?”常宁皱起眉,完全没明白这姑娘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就递个信的事儿吗?照往常,他推门进去送给顾从酌,顾从酌看完要不就直接吩咐他做事,要不就沉吟片刻后吩咐他做事,这么多年向来如此啊。
要什么悟性。
莫霏霏见这木头真是一窍不通,只好跟他略挑明几分,靠近他些,神秘兮兮地低语:“关乎你家少帅的终身大事。”
她一靠近,那垂落的、花瓣样的石榴裙摆就往前晃了晃,快要碰到常宁的靴面。
距离拉近,常宁下意识地往后躲,听她要开口说话又强行按住脚,重复地道:“什么终身大……”
他脑子里还惦记着手里那封信,思量着这四个字跟他找顾从酌有什么关系。结果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立刻瞪圆了,用一种见鬼似的表情看着莫霏霏。
她怎么知道?!!
莫霏霏挑起眉,唇角勾起个了然的弧度:“哦?原来你看出来了啊,看来也不是真无可救药嘛。”
常宁像是狸奴被踩了尾巴,整个人一激灵,随即强自镇定下来,硬邦邦道:“我看出来什么?休要胡言乱语!”
莫霏霏也不急着辩驳,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笑吟吟地看着他。
常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跟口气直从腹里窜到喉头再咽回去似的,反反复复不歇,总之绝不肯安宁。
他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憋住,想要说服莫霏霏,又像说服自己,语速飞快地低声说:“我与少帅自小一同长大,情比手足,这世上无人比我更熟悉少帅……他心里只有北境的安稳与大昭的百姓,你想的那些根本成不了真。”
虽说镇北军里不是没有结拜为“义兄弟”搭伙过日子的,但顾从酌是军中少帅,总不能叫镇国公府后继无人、叫旁人来管镇北军吧?再说现在镇北军的处境和朝堂局势,也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
常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替顾从酌考虑到了子嗣的问题,不过话里话外的确是“我不看好”的意思。
“那可未必。”莫霏霏正欲启唇反驳。
话说半句,屋内就传来了道略带哑意的嗓音。
“是常副将?无妨,让他进来吧。”
*
屋内一时间静极了。
唯有烛火噼啪爆开灯花,以及隔着单薄的门板传来的常宁与莫霏霏的话音。
二人本就耳力出众,顾从酌立在摆了茶具的桌边,目光落向屋外,显然也是将此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神情无波无澜,好像他们提及的主人公之一根本不是他。
乌沧安静地倚在床头,他的表情同样也没有什么波动,照样是带着笑的,唯有听到常宁斩钉截铁的那句“一同长大,情比手足”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缓缓转眸,看向桌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其实准确来说是侧影,轻声询问:“顾郎君,常副将所说,可是郎君心中所想?”
乌沧又叫他“郎君”了。
分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嗓音,顾从酌听在耳里,不知怎地,竟觉得这声“郎君”跟以往都不相同。
具体说不上来,但硬要比较的话,反倒与二人从地牢里出来那夜,乌沧披着他的斗篷驻足廊下吹风,说他对常宁从不设防时有些相似。
常宁所说的确无错。
顾从酌干脆地答道:“是。”
乌沧看着他,眸子里盛着摇摇晃晃的橘光,眼神很专注,似乎想穿过顾从酌的冷硬看出些别的什么。
他静了一会儿,再次追问了句,声音比原来更轻:“句句,都是?”
重音刻意放在前面。
这次顾从酌思忖了片刻,或许很长,也可能只是眨眼间,给出的答案依然未有改变:“是。”
乌沧兀地笑了一声,接着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眼底的那抹橘光晃了晃,有一瞬甚至像是泛起波澜的水光。
灯烛的光晕柔和了他平淡的眉眼,失血带来的虚弱苍白掺着瞳仁里难以言明的诸般情绪,奇异地糅合成了一种让顾从酌觉得、觉得无从言说的东西,像是哀伤,像是无奈,更像是“果然如此”的恍然。
就仿佛他在看一阵风或是一场雪,总之不会久留,也自知永远抓不住。
顾从酌蹙眉,本能地说道:“你……”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快得都仿若错觉,即使顾从酌知道自己从未有过错觉。
“郎君。”
乌沧又成了惯常的调笑模样,就跟方才的黯淡没出现过一样,突然话头急转,提起了件搁置许久的事:“说起来,先前与郎君在盐场外,在下曾说汪主事说错了一句话,不知郎君可还记得?”
顾从酌记性很好,当然记得,目光微凝地看向乌沧。
乌沧却并不立刻说明,反而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沿,示意顾从酌先坐过来。
顾从酌没有迟疑,迈步走到床边坐回木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隔门有耳。”
然而乌沧似乎仍嫌不够,他眼角余光刻意地瞥了一眼门外那两道朦胧的身影,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机密,郎君可否近前来听?”
顾从酌目光扫过门扉,常宁与那名女子的影子的确还映在那里,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副将,一个是乌沧自己的手下。
可鲜少见这人如此谨慎,想来的确是有了极为紧要的发现,小心行事也是理所应当。
顾从酌未作多言,只当事关重大,便又依言向前倾了倾身。他的左手臂顺势撑在乌沧枕畔,形成了个几乎将对方笼罩在怀的姿势,距离近得他能分辨出乌沧肩侧一缕极淡的、清苦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