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顾从酌闻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常宁看得更清楚,大致含义是“你话真多”。
常宁悻悻地松开剑,手放回身侧时,眼睛还盯着顾从酌,眼神颇为怨念。
重归太平,顾从酌移开视线,将话题拎回正轨:“何为珠肠人?”
乌沧这才缓步走入地窖,靴底踩在地面上,几近无声。
他在老翁的尸身旁站定,扫了眼腹部那块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解释道:“江南的珠宝生意难做,连外地的珠宝商都略有耳闻,更别提当地的商户了。”
“这种珍珠产自沿海的偏远渔村,要运往各地售卖,走水路运河本是最快捷最省力的途经。”
常宁立即想起此行路上碰到的山匪,但没有顾从酌示意,他并未开口。
“然而水路被温家把持,还有要掉脑袋的风险,因此很多珠宝商宁可绕远,走陆路跟山匪打交道,也不愿过运河。”
乌沧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掉脑袋的风险”指的就是李诉暗中帮助温家,将私运盐铁的罪名扣在珠宝商身上。
“并非所有商人都愿意平白多花一倍,甚至更多的功夫在路上,费人费力,又实在不愿为此搭上性命……于是,有一个珠宝商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乌沧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诮:“运珠宝危险,可运‘人’却无碍。”
常宁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乌沧继续说道:“这个珠宝商出钱雇佣了一些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百姓,许以报酬,让他们用特制的绸袋装满珠宝,扎紧,然后吞入腹中。乘船过卡,便可蒙混过关。”
“靠岸以后,再凭借另一端系在舌根的细线,将绸袋从喉中扯出。”
光是听着,常宁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顾从酌俯下身,用匕首柄仔细撬开老翁的牙关,将油灯凑近照亮他的喉管。果然,那喉咙深处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刮擦伤痕和溃疡,惨不忍睹。
接着向下看,腹部的伤痕边缘齐整,血肉翻卷,像是被利器划破。
顾从酌再直起身时,面色沉冷如冰:“常宁,去查清这名老翁的姓名住处,家中有何亲眷。另外,他坠落地附近的住户和商铺需逐一排查,询问是否有听到异动、见到可疑之人。”
当时顾从酌和常宁并未发现楼附近有除他们之外的身影,但不一定其他百姓也都没有发觉异样。
“是!”常宁领命,转身欲走。
经过乌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乌沧仿若未觉,笑眯眯看着他走远。
地窖内只剩下两人,顾从酌也抬步向外走去,沈临桉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顾郎君意外吗?”沈临桉偏过脸看他,试探似的,“在下没有失约。”
*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算是约定,只是风吹竹叶,他和顾从酌坐在檐下饮完了一杯茶,他摘下斗笠,问顾从酌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沈临桉的记忆力很好,可当时的情形本身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
顾从酌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完全在沈临桉的预料之中。但顾从酌当时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微怔的沈临桉脸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觉得他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他问:“与我一同查案,如何?”
这也是沈临桉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我”,三皇子的时候只能听见“臣”。即便他曾和顾从酌提过这件事,仍然不了了之。
另一个身份没求来的称呼,这个身份很轻易就做到了。
和顾从酌叫他“乌舫主”的时候一样,好像只有顾从酌这么叫他,沈临桉才会有一种独特的、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隐隐地提醒他,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都是基于另一个身份。
他不是他。
他在欺骗顾从酌,但这种欺骗让他得以更放肆地和顾从酌相处,甚至让沈临桉开始爱上了这个因他腿疾才出现的“新”身份。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方才还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则顿在唇角,被顾从酌误解成了别的意思。
顾从酌看着他:“不愿意?”
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只有尾音略微地向上扬,罕见地有一点柔和的、很好接近的意味。
沈临桉倏地回过神,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与内容和形式无关,单纯是沈临桉不能。
何况他本来也不想拒绝。
*
顾从酌目视前方,脚步未停:“乌舫主反悔了?”
身旁的乌沧轻轻笑了一声,答道:“美人相邀,哪怕就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惧分毫。”
顾美人脚下微顿,侧眸瞥了他一眼。
“玩笑而已,”乌沧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笑意却更深,“……顾郎君就这么放心让在下跟在身边?不怕在下得了情报就寻个机会逃跑?”
他要真能带着信儿跑掉,顾从酌也不必当这个指挥使了。
顾从酌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无波:“乌舫主是想我去找根绳子,将你捆起来?”
乌沧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竟还似模似样地思考了一下。
他煞有其事地答道:“若捆在顾郎君身边,哪怕日日夜夜,在下也并无不可。”
顾从酌:“……”
说实在的,在顾从酌往前二十一年,算上前世有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里,都没有遇到过乌沧这样的人。
这样明明身负绝技、来路神秘,却没有寻常高手的傲气,只有一点卡得不上不下的“不正经”和“不得体”的人。
还总爱时不时说些顾从酌觉得不太好接的话,说话的语气轻佻,却不至于惹人生厌,多一分浮滑,少一分就生硬。
顾从酌一时不知他是惯来这样,还是存心想与自己拉近距离,说:“乌舫主与人相处,向来如此?”
乌沧笑吟吟地反问:“郎君指什么?”
明知故问。
顾从酌没接他的话。
乌沧长长地“啊”了一声,作恍然状地询问:“向来如此与旁人说话?”
果然是明知故问。
见顾从酌不应,乌沧直直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否认道:“自然不是。”
看他语气神态都极认真,像是接下来要说什么万分重要的话,顾从酌便停住脚步,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乌沧用带着哑意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下初见顾郎君时,便觉与他人不同,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暂且记不起来了。”
……从前在哪里见过?
但顾从酌自小就去了朔北,军营里有谁他再熟悉不过,当中并没有乌沧。
顾从酌略一思忖,答道:“我刚回京不久,乌舫主应是记错了。”
“是吗?”乌沧被他一口否定也不恼,轻叹道,“那想来,是前世便有宿缘。”
第41章 盐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
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未散去。
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湿的。盐场主事汪建明候在盐场衙署的大门口,不时朝着道路两边张望, 明显是在等人。
京里来的钦差顾指挥使于昨日抵达常州府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常州府。听说是温知府亲自去接的人, 接风宴开到一半,府衙库房就着了大火。
这前脚接后脚的,任谁也能琢磨出点儿不对劲,料想这是温家给钦差备的下马威。结果消息再传来,库房的案卷居然分毫未损, 温知府一干人等反倒下了狱。
敢和温家打擂台,这下, 顾指挥使算是在常州府一朝扬名了。
如此狠人, 汪建明一个盐场主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料想顾从酌昨日收拾完府衙, 今日必定会来盐场查问周显身亡当天之事, 因此天未亮就在此等候。
果然, 辰时刚过,两骑身影就破开晨雾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墨衣, 神色冷峻;其次则是名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容貌平平, 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随从。
汪建明是官场老油条, 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虽心中疑惑这白衣人是谁, 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快步迎上前, 深深一揖:“下官盐场主事汪建明, 恭迎指挥使大人。”
顾从酌垂眸扫了一眼,汪建明身高中等偏上,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许是身在盐场也时常干活,罕见地并无寻常官员的虚浮和胖肿,作揖时也能看出衣料底下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
但汪建明的脸色却极差,仿佛只是强撑着精神,眼下青黑一片。
顾从酌翻身下马,缰绳自然有小吏急忙上前接过。
他简洁明了道:“烦请汪主事带路,去周大人平日办公之所。”
“是,是,指挥使请随下官来。”汪建明连忙侧身引路,没问那白衣人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