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历历在目。可见裘书柔当时有多么难以置信、满腹委屈。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时,裘书柔只觉得如同腊月天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不停地强调自己与净宁只是一面之缘,李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从此,两人分房而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他一天比一天更像陌路人。闺阁时的友人都已出嫁,忙着后宅之事;偶尔回娘家,娘只劝我要恭敬丈夫;谦儿,谦儿还小……”
就在这时,裘书柔鬼使神差,再次回到香藏寺,跪在佛前,祈求上天将曾经的幸福与美满还给她。而等她上完香起身,一回头,净宁手持佛珠,就站在她身后。
香烟袅袅,铜铃叮铛。
*
“我与净宁开始通信了,我们会写些诗文,聊聊花草,他也与我同样喜爱养花。”
和满身酒气的李诉比起来,净宁面目白净,字迹清秀,谈吐文雅,字字熨帖。
也许是负气,也许是孤寂,也许是真的生了妄念,裘书柔在无数个深夜逐字逐句地念着净宁写给她的书信,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是她的良缘。
这个念头在裘书柔看到李谦时,被她飞速掐灭,但实际上那就像是在野草地里放了一把大火,看似将草叶全部烧尽,实则等到春风与雨露经过,反而会比先前生长得更加茂盛。
“不知过去多久,那一晚,李诉又喝得酩酊大醉,冲过来,指着在烛下温书准备科考的谦儿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扬手要打。”
“我过去拦,他一把推开我,踉跄着撞翻了窗台那盆风信。”
泥土飞溅,青瓷花盆碎了一地。
“那株他当年亲手采来、我细心养护多年的风信,根茎都折断了。”
李谦拢起那株残花看着她,说:“娘,花还能活的。”
风信的花期极少超过五年,裘书柔费尽心血,辛勤养护,让紫色的小花逐年复壮又重复绽放。
她曾想过假设这世间有一物可使花草永远不枯不败,那大抵就是养花人的切切真心与殷殷真情。
所以裘书柔知道,花不会活了。
在那之后,也许真的有天意,净宁给裘书柔写信,说自己对她真情实意,说自己愿为她重还俗世,说自己想和她远走异乡,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养花弄草、吟诗作对,自此不受任何人辖制。
裘书柔说:“我答应了与净宁私逃。”
第26章 失约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二意,她也曾有意地让自己忽视净宁。
然而当她又一次闻到李诉身上的酒气后,当她又一次听到聚会上曾经的友人劝她忍一忍后,当她试探地向裘母询问能否和离,得来的却是一个巴掌后。
她开始放纵自己沉浸在与净宁的、会被人耻笑的暗通款曲里了。
这好像是她的报复,报复将她养大的裘家将她作为了给家族铺路的捷径;报复宠她护她的裘母为了名声,宁可旁观她受苦;报复曾对她说此生圆满的爱人,终究变心多疑,又质问她的真心。
裘书柔想到这一切,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但语气却很平静地说道——
“我是一个荡。妇。”
“我不知检点、不守妇道,想到私奔要遭万人唾弃,我竟然只觉得畅快。”
*
她和净宁约定好了日子。
在离去的前一夜,裘书柔罕见地给李谦做了满桌的饭菜,问他近来温书温得如何,问他可有新交什么朋友,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裘书柔催他回去温书,然后早些歇息,自己却在那间房外站了很久很久,看着烛火亮起又熄灭,最后归于寂静。
天将亮时,裘书柔才前去赴约。
裘书柔闭了闭眼,语调艰涩道:“但那天,我在和净宁约定的地方,从清晨等到夜深,他始终都没来。”
没来,应该就是毁约的意思。
后来裘书柔回到李府,一时竟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愤怒,还是庆幸、是意料之中?
都不是,裘书柔在那一刻,只感到了沉甸甸的、望不见底的空洞与茫然。
“经过李诉房外时,他竟然在,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在屋里叫我进去。正好丫鬟来送醒酒汤,我顺手带进去,他竟然真的喝了汤,让我帮他更衣。”
裘书柔不是未出阁的懵懂小姐了,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白这是李诉要与她重修旧好,她明白这好像是一个迟来的低头与隐晦的道歉,她似乎应该接受。
接受,她就能回到从前的美满。
但当李诉将她压在塌上时,她又在酒气外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裘书柔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台,才想起风信已经枯死,这香是她陌生的、其他花制成的脂粉香。
“我把他推开了,他倒在床上,红着眼骂我,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他究竟骂了些什么,总归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但后来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
李诉躺倒在床榻上,想撑着坐起来又倒下去,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嗓音嘶哑地说道——
“别、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和他想干什么……你想都别想……还有那个野种,根本不是老子的血脉……老子早晚宰了他!”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直窜上来。
野种?说的是谦儿吗?她和净宁要私逃的事也被知道了吗?那净宁今天没来,是不是他已经……是李诉干的?!他杀了净宁,还要杀谦儿?
裘书柔不知道自己当时站了多久,好像是等到李诉陷入昏睡,开始打鼾,她才忽然感受到异常的平静。
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裘书柔走到床边,看着李诉那张粗犷却已显狰狞的脸。
少顷,她转身去找来了捆箱笼的粗绳,异常冷静地先将李诉的手腕捆住,接着拿起床上厚实的锦被,慢慢覆住他的口鼻。
第一次杀人,裘书柔居然毫无波澜。
她近乎冷漠地感受着被子下,李诉身体的扭动像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裘书柔松开手,出神地站在一片死寂里。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想杀了他……我杀了他。”
*
然而第二日,就在裘书柔坐在房中,等着官府的人来将她抓走的时候。
丫鬟小荷惊慌失措地跑来跟她上报,说:“老爷遇害,不知被哪个贼人捆住手,用刀害了!”
刀?怎么会是刀呢?
裘书柔的心脏忽地砰砰跳起来,她跟着小荷来到李诉的卧房,李谦也收到消息赶来,但他即使在这种时刻也格外冷静,让其他仆妇全停在院外。
李谦看了眼伤口,脸色有点苍白,嗓音压得极低地询问裘书柔,得知来龙去脉后,又立刻安慰道:“母亲别怕,父亲不一定是死在母亲手里,别轻举妄动。”
捆着李诉的绳子被他解下来,偷偷烧成灰烬。
随即,他又将小荷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小荷轻轻地点了头。回来时,裘书柔眼尖地瞧见她扯了一下李谦的袖口。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诉死讯传出,北镇抚司上门,李家叔伯夺产,林珩报仇。
裘书柔深吸口气,肩膀骤然一沉:“顾大人……将我抓捕归案吧,但谦儿是受我所累,恳请大人放他一马。”
她说完这句,提起裙摆就要跪在顾从酌身前,李谦从刚才裘书柔说到“私奔”起就想挡在她前面、不让她说下去,最终都被裘书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可在她垂下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向砖石地上跪去的刹那,裘书柔蓦地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李诉疑心她与净宁有染,在她只是掉落了一封李诉读不懂的诗笺,恰巧被净宁拾起时,她回到房中,几番犹豫,最终没有将那片诗笺烧掉。
譬如李诉与她大吵一架,将那盆风信摔碎后,她并没有救花,只是将花随手埋进了院子里,充作肥料。
譬如李诉被她捂死时的挣扎,带着酒臭的、发烫的喘气喷在她掌心,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在李诉死后、停灵在堂中的这几个日夜,裘书柔身着孝衣跪在棺椁前,掌心却仿佛还残存着洗不去的触感。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冲动?
如果她真的错了,那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是她多次向李诉解释无果,于是心死再不肯多说?是她不该去香藏寺,不该碰到净宁惹来嫌疑?还是她不应辛苦怀胎十月,将孩子生下?
她听到李谦砰地跪在她身边,如同以往十数年的每一刻体谅她、心疼她。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她知道孩子始终将父母离心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