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
“下辈子我们一起堕入畜生道好了。当两个不用想太多的动物。”
“你杀过猪吗?挺惨的。”
“别煞风景!”
……
“下辈子再见。”
“我等着你。”
……
“下辈子的我们会比现在更倒霉吗?”
“或许。”
“那也不错。”
……
毫无必要又必须建立的,对自己下次转世的相信;毫无悬念但也没有意义的对彼此的相信,所有的一切。
荒谬的所谓重生,无助的死局。
再往前推,推到最早的一世。
“这又是个什么死劫?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朝堂建树的闲散皇子。薛漉是个完全瘫了的废物将军。你不给我任何提示,我就只有去死。”
……
他们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满桌的兵法,军阵图,满地的折子。
可以相信谁?
有雨在落。
赵望暇伸手去够,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他不愿意想起来。他宁愿从未想起来。
有人仍在吻他。
所有的,有所必要的,没有必要的,无法逃脱的,已然认命的爱。
“你……”赵望暇问,“想说什么?”
薛漉仍然是那张脸。
英俊的,见过就忘不掉的,令人想要退避三舍的。
对面人,只是,很随意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累世循环,数次糟糕结局,一根红线,事到如今,也只有一句“原来如此”。
“你还能说'原来如此',但我脾气可没有那么好。”赵望暇说。
他们仍然揽着彼此。
清风拂过,大雪弥散过,一切好像都在上升。
升到云端,万千凡尘,在底下张牙舞爪。
所有的人间枷锁,仿佛都渐次消失。
留下他们俩,往上飞去。
万千异象出现。
彩云翻飞,紫光笼罩。
这处世界仿佛承受不住这般的巨大压力,反复地搅浑,又重新聚拢。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出现,渐次消弭,又,毫无挣扎之力地被他重新抓回来。
而当一切到尽头,赵望暇终于说了点别的。
“小球,你给我出来。你是……”他说,“瑶池的那滴露水?”
有什么在渐次消弭又重生。
身躯变得格外轻盈。
“望暇仙君,”它念着名字,“你想起来了?”
它身上的冰裂纹重新收拢,然后凝结成一滴清水。
望暇仙君没有搭理他。
反而是他身侧的那位杀神转身看向它。
“我是否也与你有缘?”
天庭的七杀将星有此一问,可怜的瑶池露水硬生生受了那道煞气。
“我和将星也是有缘的。”它回,“曾经在蟠桃宴上浸湿过您的衣摆。”
还好这位脾气其实算得上很不错,比赐予它一段仙缘的望暇仙君好说话得多。
听到这里,也只是回头,拨弄了片刻他们二位之间的那根红线。
天庭出品,受得住数世间的将星煞气,和仙君的戾气。
“*柴道煌有病。”赵望暇说,“能挑到你,你也是有病。”
它无语了。
“你……”它气得想泼对面的仙君一身,“不识好歹!”
“他在害羞。”薛漉轻轻推回去,回答,“给他点时间。”
话音未落,对面的赵望暇笑意盈盈地看过来。
表情很熟悉,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谁告诉你我在害羞?”望暇仙君笑得相当温柔。
而当露水发现这笑是对着薛漉后,放下心来。
薛漉没搭理他,只是轻轻伸出手。
红线仍然稳固地连接在一起。
“我就是知道。”薛漉说。
赵望暇显然并不买账。
“是吗?那我还知道,这根红线,本来就该断了。”
“如果不是七杀将星跳下天庭渡劫时,非要把它重新系到一起。”
两位吵架,露珠很识趣地闭嘴并用神识记录下,打算回天庭卖个好价钱。
赵望暇说:“谁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要有红线?说实在的,你下凡渡劫前就让它断了不行吗?你又何故跳下去前把它接上?还打了个那么丑的结?”
薛漉只是瞥了他一眼。
“是了,你仍然认为这毕竟是你的责任。将星自然是从来不会避开任何灾厄。”
“但你没有那个动作,我俩也不会轮回数世只为了该死的我俩都活着,这么兴师动众。”
他满脸的笑意,看着非常喜庆,但是这种表情落在望暇仙君脸上,只能说是非常不祥,简直像是见了阎王奶。
小球把自己蜷起来。
却见薛漉平平静静地回:“我只是从来不躲而已。”
眼看二位还在吵架,小球大声说:“雷劫将至!你俩等结束了再吵行吗?!”
第141章 情劫不渡(正文完)
九天玄雷不分你我地劈下。
瑶池的那滴露珠早已融入云层里。
雷声滚滚,笼罩看不到底的九重天。
这看起来像是灭顶之灾。
第一道紫金色的天雷咆哮着砸下来时,带着要将这数世因果彻底劈断的狠绝。
薛漉几乎是凭借着累世间刻进神魂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前跨一步。
七杀将星在人间没有趁手的仙器,但他的煞气就是最好的兵刃。
他抬起手,竟是要以那具伤痕累累,肉体凡胎的躯壳去硬挡这道玄雷。
但有人出了声。
“你当我是谁?”
赵望暇一把扯过两人腕间那条真身终现,切切实实被打了个极丑结扣的红线,将人猛地拽回自己身边。
“多少世了,薛见月。你送死前能不能先看看,你现在护着的是谁?”
望暇仙君冷笑一声,那笑里,夹杂着天界二殿下知晓一切后,积压了无数转世的愤怒和戾气。
他没有退,反而反手扣住薛漉的指节。迎着那道撕裂苍穹的雷光,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
红线交叠,缠进在滴落鲜血的指节间。
轰———
紫雷在他们头顶猛然炸开。
没有灰飞烟灭,没有血肉横飞。
刺目的雷光劈碎了北塞残破的狐裘,劈碎了沉重染血的铁甲。那些属于凡人“赵望暇”和“薛漉”的毒发,剧痛,窒息,与无尽的绝望,在这极致的毁灭中寸寸剥落,化为齑粉。
疼痛消失了。
凡间的重力消失了。
狂风卷起千堆乌云。
雷光散去,出现在风暴中心的,不再是那双连站立都勉强的凡人皇子和重伤将军。
玄青色的战神甲胄在流光中重塑,暗金色的纹路带着荡平四海的威压。
而被他死死护在身侧的,是白袍不染纤尘,眉眼间带若有似无笑意的望暇仙君。
九道玄雷,渐次劈落,愣是没能撼动他俩一分。
天明气朗,天庭的门前依旧彩云绚烂。
渺渺仙气从未散去,毫无变化。
两边的天兵天将见到两位熟人,各自行一礼。
“恭迎将星和二殿下渡劫归来。”
然后下意识地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二位交叠的指尖。
脸上满是没有掩藏好的惊愕。
倒也不能怪他们。
眼前两位神仙的关系,甚至并不只是没有交情,而是彼此看对方都很不顺眼。
没什么好说的,望暇仙君和七杀将星不需要看得起对方。看不起才比较正常。
将星观尽人生百难,杀尽怨魂,炼狱走一遭,知晓人间悲苦。
诗人写新婚别写垂老别写无家别。他则是一次次以身当刃,孤身赴死。
凡人能为了活着付出一切。抛妻弃子,抛家弃国,又或者是以身挡万军,更或者是降国以求百姓无恙。
他本就不该看得起一心求死却被吊着命的仙君。
望暇仙君酗酒,在玉帝的朝会上也时常喝得半醉不醒。仙人都是不醉之身,若非是自己想要逃避,没人能放倒。
望暇仙君却轻飘飘地不愿承担任何责任。不论是替玉帝处理人间劫难,或是经手任何仙魔妖鬼界任务。
他总在推脱,总在扮弱装乖扮可怜。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俩每每宴席也都坐得极远。只有一次,望暇仙君喝醉,来得晚,若无其事地在七杀将星边上唯一的空位坐下。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俯仰之间,已是千年。
被红线玩弄一趟,天庭如常,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望暇仙君说:“*纵使相逢应不识?”
七杀将星问:“横亘我们之间的只有十年生死吗?”
他轻轻一挥手,身上的玄武服渐次褪去,出现在赵望暇面前的,又是薛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