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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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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不要那样看他。
      营帐重归寂静,只有火盆发出啪啦声。
      “殿下,”陈榭仍然没有放开他,“你刚刚那句'开城增援'说得很好。”
      赵斐璟转过头,问:“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陈榭从来不是个谜语人,他直白得很:“开城增援就是北狄人的目的。他们显然不是要烧粮,而是要你出城。”
      帐外火光已经把雪映红。红得像粥棚的火,又像孩子被帅旗映衬的笑颜。
      他隐约还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喊救粮,喊救马,喊人。
      赵斐璟的喉咙滚动,像生吞了一块红烙铁。
      他不想做懦夫。他不该做懦夫。他要是想当懦夫,为什么要斗他四哥,杀他五哥,着他二哥的道,不远千里疾驰来北塞?
      他来北塞不是来做懦夫的。
      但局面已经很清楚。
      白岩和陈榭猜对了。
      岗哨全面崩溃,北狄大军压阵。
      若他现在带兵出城,外头多半不是他预估的数量不多的精兵,更有可能是一张得知他是主帅后,就及时铺好的网。
      那网可能从豫西第一批粮草到达就开始布置,然后是几次小胜,然后是几次顺利的截粮。最后是此时此刻。
      现在天罗地网徐徐展开,只等他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
      白岩忽然开口,居然是一模一样的话:“殿下,我也觉得你方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同样的话,”赵斐璟说,“不必说两遍。”
      他垂下肩膀。
      “好得像遗言。”白岩只是说下去,“但主帅不该这时候说遗言。”
      他仍然用力地攥着赵斐璟的肩,八殿下疑心自己的肩胛已经全青了。
      “我可以……”赵斐璟想说点什么。
      我可以死,我愿意死。我愿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而不是让外面那些以为北塞来了救世主的百姓和士兵付出代价。
      那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
      但他叫赵斐璟,是夏朝的八殿下。
      年方十六,自视甚高。
      来北塞是因为朝堂乱成一团;是因为薛漉受尽搓磨;是因为只有他独自来,他活着,赵景琛才愿意拨钱;是因为,他要稳住局势,等赵望暇斗完一轮,让薛漉完好无损来接棒;是因为是因为大夏倾塌,总要有人撑起这个王朝。
      他感觉自己要流泪了。然后觉得不可以,不行,没必要,不应当。
      他怎么可以现在哭?
      “辽城有密道。”陈榭说,“我们可以派一支断后队出去。”
      “断后?”赵斐璟问。
      “外仓需弃。”白岩说,“若要救人,就让断后队去。”
      陈榭接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粮救不回来了,就断后烧干净。起码不能留给北狄人。”
      “人,能救的救。”
      救不了的呢?没有人说下去。
      “速度要快,切勿恋战。”他们对视一眼。
      老将军们没有必要交代这些,他们对此早就心知肚明。此时说出来,只能是为了教他。
      “那就去。”赵斐璟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白岩点头,掀帘起身:“我去带左翼。”
      陈榭也站起来,扣好盔甲:“我带右翼。”
      赵斐璟下意识要跟,两个人却都回头看他一眼。
      陈榭说:“断后讲究快速机动,更要熟悉辽城的机密暗道。”
      他并不合适。
      赵斐璟垂下眼睛,转回去。
      不如说,在这之前,二位老将,甚至都不觉得他够格知道密道。
      “殿下守好城门。”白岩临别前嘱咐一句。
      他没有应,但他也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然后掀开营帐,开始听亲卫军的报告。
      门外是炼狱,而他强迫自己无动于衷地坐在主帐里,翻开守城图,下令。
      亲卫军听到紧闭城门,弓弩兼备的命令,先是惊惧地睁大眼,片刻后,只是重复一遍他的军令,出去传达。
      第126章 锦书难托
      赵斐璟在城楼上站到了天明。
      一夜没卸甲,转头看,肩上已全是霜。
      外仓冲天的烈焰逐渐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下几层灰黑。
      他脑子里没有情绪沸腾的空间,指挥弓箭手远射,少量斥候和骑兵转一圈立刻回撤。
      有人对他失望,表情难堪,无数人的哭嚎哀求祈祷传到耳朵里。
      他们还会信任他吗?刚刚建立的士气是否又会土崩瓦解?
      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
      他是主帅,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开城杀敌,为了一个好名声让辽城的百姓没有明天。
      城外的外仓和驻军要牺牲,他便要尽力让牺牲有意义。要在此时此刻探得更多消息,要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下最对的命令。
      回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北狄人不对,哪里都不对。
      情报传过来,军队攻过来,跟薛漉说的对不上。旗帜颜色,军队规模,中原商人,和那样大面积的粮仓居然能只是当诱饵。
      他颤抖着,回想着,捏着自己的手,任凭寒风灌入他的脑子。以求一丝清醒。
      全都不对,这不是小打小闹。
      那些薛漉逼着他一字一句记下的东西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这是他没见过,或许陈榭也没见过,薛漉也没见过的新态势。
      他要想想怎么办。
      怎么办才最负责。
      等陈榭拉着已经半昏的白岩从密道回城,见到八殿下正在推演沙盘。
      年轻的主帅见到他们,几乎是踉跄着走过来。
      语气却已经很镇定,冷静到几似冷酷:“带回来了多少人?”
      军医前去处理白岩的伤口。
      八殿下没有去看,只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满是血丝,却被北塞的风霜雕琢得冷静:“十不存一?”
      陈榭答:“是只回了十余个。”
      赵斐璟点点头,把嘴里没必要的血腥味咽回去。
      目光却突然一顿。
      军医已经扯开白岩的伤口,洒药时扬起粉尘,血腥味间,赵斐璟突然被某种气味袭击。
      “什么味道?”他问。
      他像一只无措的狮子冲到军医面前,动作幅度太大,伤药翻了一地,吓得医师手足无措。
      主帅一个一个把伤药闻过去,却一无所获。
      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凑到白岩裸露的伤口间,闻嗅间,紧紧拧起眉。
      “这是什么药粉?”赵斐璟拉着军医,重新问了一遍,“北塞特有的吗?”
      陈榭见他顷刻间方寸大乱,一时也凑过去闻了闻。
      满是血腥和尘泥气里,有淡淡的枯草味。
      “没见过。”陈榭回答他,“不是北狄人或者辽城的药。”
      军医也说不像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草药。
      赵斐璟怔了怔,再一路扑到书桌前。
      墨很快冻上又被烤开,赵斐璟对着毛笔尖吹气。
      桌上摊着一封很短的信笺。
      “薛漉,北狄人规模不对,你速来。”下头已经盖上皇子私印。
      他来北塞时,觉得懦弱防守实在没意思,可现今,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多久。
      八殿下抛下他毫无用处的少年意气,近乎冷酷地审视着自己的无力。粉碎他的骄傲,用最大的理智,开始求救。
      北塞不能只靠他,要更有经验的人。
      此时赵斐璟又匆匆添了一句新的。
      “那日在我宅子里的药粉,北狄也有。警惕京城。”
      陈榭没来得及评判,八殿下已经探出头,在熹光处喊人。
      “八百里加急,送到该到的地方,要快!”
      那人领命而去。
      向南,穿过辽城的血水,豫西的关隘,中原的枯田地,一路奔向京城潮湿的冬日雪雨里。
      仍在辽城的两个人对视。
      外头哭声呻吟声和咒骂声都没歇。
      赵斐璟问:“白岩还能活吗?”
      陈榭答:“看他的命。”
      赵斐璟在沉默里不再等待命运给什么答案,转身问:“那你觉得,辽城能不能守到豫西第二次粮草送达?”
      “我写了一些计划书,你也坐下来一起看。”
      他脸上的矜贵渐次剥落,流露出的,是一种平淡的冷硬。
      京城的初雪温柔地飘落。外头有孩子嬉笑打闹,棉毛手套上笼着的脆弱雪花很快融化成水。边上几支将开未开的腊梅长出浅红色的苞。
      京郊的宅子里,赵望暇扒拉了一下炉里的银丝炭,暖炉发出悦耳的噼啪声。
      他们在看自北塞寄来的信。
      赵斐璟连发了两封急报来京城他的宅邸。
      第一封盖着他的私印,送到的时候是半夜,让薛漉赶紧出发去北塞。上头字迹狂草,快要看不清。
      第二封在半日后也送到。很厚,里头先是一封北狄语信,还附赠一张图。后头是赵斐璟的批注以及他观察到的所有消息。他解释说北狄语的信突然抛到辽城最近的烽墩处。文字信息量很大,图看不懂。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结合北狄这些天的异状,但他和陈榭都觉得可信度很高。陈榭让他把原信寄过来给薛漉看,说他看了自会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