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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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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只是没说为了君主。
      一切将要断在看似平和的暗涌里,直到有朱衣御史,迈步上前,猛地跪下,斗胆弹劾。
      在此大喜的日子,说自己要死谏。
      祥祯帝的脸掩在金光之下。
      朝堂贺喜的声音一笼,满堂静寂。
      听来听去,和赵望暇前一天晚上猜的及瑾王上报的没差多少。
      私自调兵;目无监军的四殿下;外加的,还有白安纵火而死一案。
      最后是一句干脆的请求彻查薛漉,然后自顾自地拿出遗表,再叩几个响头。
      祥祯帝在头碰地的声音里,漫不经心地开口:“韩爱卿,你这又是何必?”
      韩侍御史沉浸在自己的一套悲壮里,没有答话。
      夏朝言官进谏品阶豁免,权力极硬,一时没人有资格插话。
      到底皇帝不得不再次看口:“众卿可有话说?”
      跟上的是礼部侍郎,话说得不硬,态度却是偏向御史。
      “虽是大胜,却也要胜之有名。”
      没在说人话。
      祥祯帝语气里没有喜怒,只是继续待人出声。
      而看起来舟车劳顿仍不减气度的赵景琛说的都是好句子。听起来一股腐臭。言谈薛漉这一战,为南方与倭寇通商建立了良好的谈判条件。顺带缓缓证实厉行之和孙尉的军功,外加薛漉的桀骜难驯。
      赵景琛忌惮的一如赵望暇所料,提到滚过的户部账和伏击,没说什么狠话,不过全是软刀子。
      吏部跟死了所有人一样安静,钟岷文没有吭声,事不关己。
      赵斐璟噗嗤一笑。
      很是不庄重,倒也很有效。
      “斐璟在笑什么?”
      “父皇,”赵斐璟往前一步,说,“儿臣在笑,薛将军,可真是个孤臣。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替他说话。”
      这是明着指他四哥的人都在明褒暗贬,暗着指出来说话的朝臣各有派系。
      话很难接。
      祥祯帝气定神闲:“哦,那小八觉得,是好是坏?”
      赵斐璟笑着摆摆手:“儿臣的舅舅随他出征,自然不好评判。”
      他懒得让孙尉回来,薛漉或者白安和他想到一块去,孙尉至今都在沿海收拾战后残局。
      他环顾一圈,在等这场没意义的死谏结束,上头龙椅上的人说几句什么场面话,派点谁去调查。
      偏生视线交错,五哥不打算掺合这场戏,便落在他四哥脸上。
      然后心脏猛地一紧。
      赵景琛脸上夹杂着细微的怜悯,和怜爱,看着令人不舒服。
      他某种意义上恨透他四哥对他莫名的怜爱,像是笃定他要死上成千上万次,功亏一篑。
      可此人,从不会做出无意义的额外表情。
      错开视线。
      万幸皇帝乏了,轻轻把背往后一靠。
      “韩爱卿,”他平平淡淡,“朕也看了你二十年,怎么还是这个急性子?”
      韩御史只叩请陛下彻查薛漉。社稷不可毁于一旦。
      “此事要查。”圣上懒洋洋地定下调,“既薛卿夫人刚出殡,朕便允了薛卿居内丧。这三个月,便不必来上朝了。”
      罢本来也没多少的兵权。
      话音刚落,苏决终于找到话口,言谈自己的嫡次子被薛府逼死。
      又臭又长差点哭出来的一番陈情后,鸦雀无声。
      朝堂静得像一块埋入地底的砖。
      赵斐璟已经眯起眼睛,盘算一会儿去哪练枪。
      直到有人的靴子点地。
      不动声色宛如不在六部高官之列的章令平罕见地出声了。
      标志性咳嗽几声,话语带着点不散的温吞。
      “谈起此事,臣也有件奇事要奏。”
      赵斐璟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四哥。
      赵景琛看过来,恰到好处地皱着眉。
      祥祯帝是这个破样子,他的儿子们自然也都不是些好东西。赵斐璟从读到一丝微妙的得意。
      他心下一沉。
      押错宝了?
      “微臣在薛府灵堂里,看到一个人。”
      他难得发言,皇帝给点面子:“是何奇人,让章爱卿如此挂怀?”
      章令平同样叩首。
      “或许是臣老眼昏花,”他浑然不顾自己是六部里最年轻的尚书,“那人酷似二殿下。”
      朝堂静寂无声。
      高位上的人轻轻哦了一声。十二道朝冕冠珠落下,帝王神色不明。
      薛漉终于睁眼。
      薨掉的亲王死而复生,出现在薛府,实在是件包藏祸心的欺君之罪。
      “章爱卿可看仔细了?”
      “此人此刻应仍在薛府。”章令平一拜,“臣恳请陛下速速派兵一瞧便知。”
      年轻的将军难得轻轻地抖了抖。
      “所以,老二还活着?”
      祥祯帝来了新的兴味,坦白来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个皇子到底是谁会被他写在传位圣旨上。但无论是谁,身边都不该站着这位屡出胜仗的年轻将军。
      他把底下三个皇子的表情收入眼底。
      继而像是突然发现原来被弹劾的主角也在大殿里坐着,转头问:“如何,薛卿,可觉得自己好大喜功,罔顾圣旨,火烧军械;又或是联合老二,犯下欺君之罪?”
      很善良,甚至还让他自己挑罪名。
      等等。赵斐璟颇有点瞪大眼睛。
      二哥还活着?真的吗?
      还是赵景琛找谁直接假扮,倒打一耙?
      那么薛漉,到底是索性让人去抓他可能活着可能有人假扮的二哥,还是认一下前一个罪名?
      无论如何,赵斐璟简直要为他四哥的出招鼓掌。什么时候策反的这位清流兵部尚书,竟让人出言说出这番话?
      他尚在犹豫,考虑这招到底是否有效,却见薛将军难得措手不及。
      他落在轮椅上的手,下意识地绷紧。
      薛漉愣了一瞬。
      不该让章令平看出来赵望暇对他的重要程度的,他想。
      人有软肋就会很麻烦,他又想。
      他没能再考虑下去,因为旁人或许看不清,站在六部之前的皇子们和最上头的陛下,大抵已经看穿他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扔下了他的佩剑。
      第93章 犹有前尘
      宝剑坠地,没能惊起任何尘埃。
      赵斐璟下意识地,非常不情愿地,感觉大麻烦清晰袭来。北征未开始,这人得保。
      薛漉的佩剑,传承三代,落地的时候格外沉闷,没能为这个死气沉沉的朝堂带来任何活力。
      “薛卿这是何意?”祥祯帝慢悠悠地问询,语调亲切,像长辈慈爱的关心,“可是要朕即可下令去将军府看看,老二是否借尸还魂?”
      薛漉没有说话。
      他像一块墓碑一样坐着,一言不发。
      其实在考虑干脆拿起那把剑,捅进祥祯帝的心口。他使剑勉强能和大哥打平手,应该足够当朝杀死皇帝,顺带把赵景琛杀了,再死在羽林军刀下。
      死了比较像一种解脱,死掉,然后和自己二姐说,你们根本就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不该把整个薛家交托到我手上,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会当逃兵。我会像十六岁一样呕吐。
      可惜这些军事天才们同样洞悉人心,他们是如此清楚,他不会离场。
      所以没有选择。
      不,本来是有的。
      大哥说得很对,不应当对京城产生任何多余感情。他甚至少说了一句,不应该对任何人或者对自己本身产生多余感情。
      太多余了,会下不了手。
      就好比薛家每一个人在绝境里,都残酷地做出最有用,最符合利益层面的选择,留下最被轻视,最适合在大局里生存的他。不惧生死,也不论痛苦。
      他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让皇帝去找赵望暇。
      如此他今日不必认罪。何况赵望暇本人如此善于在不想生存的时候生存,身带仙器,背后有一整套暗卫系统。他可以逃,可以躲,可以飞身而出。
      可他偏偏无法去赌那个万一。
      万一不会武功的人和他半好半不好的仙器一起出事,万一……
      祖母的剑在手,父亲的羊脂玉佩在腰间,背上有旧伤莫名其妙隐痛。
      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做出这么多,不顾情绪只求正确的选择。
      可薛漉偏偏控制不住把剑扔了。
      更糟糕的是,他居然觉得爽快。
      这种,终于可以牺牲自己的,无所谓结局的爽快。
      本以为一直不属于他。
      祥祯帝没急着下令,也懒得再听一群各有目的的忠臣们说些让他耳朵起茧子的屁话。
      他轻轻偏偏头。旒珠十二道,叮当作响,压得人厌烦。
      “朕的大将军怎么看?”
      薛漉不想看。
      “薛卿可还有话要辨?”
      “臣无话可说。”薛漉仍很平淡地作答,“臣自三年前便好大喜功,此事在南征也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