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贩手里抛着铜板,糖葫芦在火光下亮得像一排小小的红水晶。孩子们伸手去够,握在掌心,又笑着跑远。卖胭脂的姑娘抹着新品推销,边上几个书生倚摊调笑,酒气混着粉香飘散开来。
赵望暇下意识看得久了。市声嘈杂,却有种莫名的平静。比起和庙堂大官虚与委蛇,这种不必身处其中的热闹反倒让他终于放松下来。
薛漉见他望得久了,问:“想逛?”
赵望暇神思正在人声里飘荡,考虑着什么时候把夜凝再找过来问问孔夫人境况。这时才回神,答,不用,人太多了。
“你很讨厌见人。”薛漉用的是陈述句。
“你观察我?”
“很好辨认。”将军淡淡接话,“不需要观察。就算是见完夜凝或者晴锋,你看起来也累得很。”
赵望暇下意识尴尬笑一声,然后意识到此地已不是现世,没必要。
“是啊,怎样?”
“那就少见,直接回府吧。”
他们没再说话。
静谧得很安宁,甚至安全得让赵望暇罕见地升起些困意。
下马车的时候,他等在原地,直到薛漉把自己的轮椅顺着梯子滑下来,再娴熟地按住他的椅背。
将军府从不张灯结彩,前方侍卫手持的灯笼透出温暖光圈,月光便很温柔地洒落。
瞧着已经不再像一块墓碑。
赵望暇推着薛漉走进书房。今夜应当就到这里。他和薛漉在人前打配合挺不错,也得到了需要的线索。
没有别的了。
但他听见自己问。
“今天诈钟岷文的时候,其实就想问,你家,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罪名?若是判敌,不可能放任你再去北方打仗。想把你家兵权都削了,怎么还轮得到你去带兵?”
薛漉看了他许久,竟然又笑了一声。
赵望暇这两个多月和薛漉几乎昼夜相对,除去刚开始的荒诞序幕,最近没再见到对方如此阴沉沉如一片乌云的神情。
李贺那句诗怎么写的,塞上燕脂凝夜紫。
燕脂是什么,燕脂,其实是凝固的血。
而薛漉当然并没有提着玉龙,此处也不是什么早已破败的黄金台:“你如此聪慧,怎能猜不到明面说法下的缘由?”
赵望暇看过大纲又胡搅蛮缠地装多了,此时感到报应。他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薛漉。”
明面的,真实的,他都不知情。
薛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又或者,偶尔,我会想,你到底是不是本朝人?”
怎么会,问到这里?
赵望暇没答话,他紧急把系统喊出来。小圆球从来只会比他更不靠谱,此时跟一脚踏空般,出来先报喜:“恭喜宿主!!!!!薛漉养伤任务做完啦!!!!!!”
他此时没有心神关心这件事,只很急切地问:“薛漉意识到我真正的来历会怎么样?”
“宿主要告诉他吗?”
赵望暇没吭声。是啊,他不会告诉薛漉,他可以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混过去。长久以来他不都是这么做的?不付出真心,说一些半真不假的俏皮话,或者对方无法从中掌握真相的大实话。他在犹豫什么?他问这个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打算告诉对方,你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我是我所在世界里糟糕透顶的失败品,只能在这里扮一个写作救赎者读作小丑的所谓聪明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小圆球滚了。
但落在薛漉眼里,赵望暇已沉默得太久。
他真宁愿赵望暇故技重施说点疯话,而不是凝起眉,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薛漉轮椅向前推,在赵望暇眼里,难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几乎是要捏碎赵望暇的肩问他:“你是哪国人?”
神情明明阴狠,赵望暇却该死地从中读到几丝恐惧。
薛漉在怕什么?
第31章 北方旧事
“回答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望暇是真的觉得,就这个力气,他可以活活被薛漉掐死。
偏偏这个阴鸷的将军还在说话。
“北狄?长得不像,什么都不像,南方倭寇,倒有几分南方人的气韵,不……”
不什么?
不可以,不应该?
“你说话。”
薛漉终于放手。
书房油灯如鬼火。
而赵望暇动也不动,反倒笑了。今日的人皮面具尚未摘下,顶着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无损他的冷漠。
实在抱歉,面对真心,第一反应,居然是讥讽。
“薛将军都把我拉去和夏朝吏部尚书打配合了,这时候倒怕起我是探子来了?”
“怎么,杀了我吗?”
“起疑心就不要手软。你薛漉本就穷途末路,苏筹又无人关心,杀个男妻,算个屁。”
“还是……”他往下说,“将军是真舍不得了?舍不得了,所以担心,所以害怕,所以在这里跟我发疯?薛见月,你不是吧?真的开始信任我了所以承担不起我骗你的风险,真的开始受不了我别有所图了?
“薛漉,别让我看不起你。”
薛漉始终固执地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居然真的在害怕。到底怕什么?养伤养了个什么?任务完成,腿没好,倒把人养得会恐惧了。
“你说话。”他还在盯着他看。
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含着期待地,看向对他和颜悦色的陌生大人。期盼这个人不是坏人。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赵望暇要得到这种东西?为什么还是要面对薛漉这种反派将军不示于人前的脆弱,他配吗?
但他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了。
尝试着,张开嘴,再说一句薛见月,你也是挺可悲的。
可话出口,居然是这样的回答:“我是来救你的。我没有骗你。我不是北狄人,不是倭寇,不是间谍。”
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已经狠不下心了。
薛漉在轻微发抖,或者剧烈发抖,抖得很明显,赵望暇都能看出来。
“嗯。”对面人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薛家的事,南方北方势力,不知道十,也知道十之八九。你若真是北辽人,不至于如此无知。若是南边人,更不可能……”
“理智回笼了吗?”赵望暇问。
这次是他难得先握住薛漉的手:“我没有骗你。”
薛漉盯他们交握的指尖看了良久,居然还是先笑了。
虽然眼里和勾起的嘴角边,透不出一丝喜悦。
他说,那就好。
劫后余生的样子,神色却仍然半信半疑。
“你不愿意,可以不告诉我。我确实不知情,我对这个世界很无知。我突然过来,除了要救你,余下,只知道一点大概。”
说不出恶毒的话,居然只能说实话。
“你听起来,像个仙人。”
“也可能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赵望暇琢磨了一下,“当然我级别不够,到不了那么深,可能就是阎王爷的哪个小鬼。”
“也好。”薛漉答,“恶鬼,就和其他凡人无关,我可以相信你。”
赵望暇哑口无言,他有很多话想说,临到头,说不出口。此时此刻不是个应当插科打诨的气氛。他没办法再跟薛漉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
他难得感到口拙,沉默许久,仍只有一句:“随便你。”
薛漉却突然用力,生生把人往他身边一扯,扯得赵望暇整个人坐到对面人腿上。
眼前人有一张足够好看的脸,剑眉,丹凤眼,薄唇,无情得很。偏偏眼角此刻居然有点泛红。
太近了,很危险。
正要挪个位置,背后传来石破天惊的咳嗽声。
侍卫送来解暑甜品,正手足无措。
赵望暇慌忙从薛漉腿上下来,急匆匆地点点头:“放桌上吧。”
随后回头,摆弄那两碗甜汤良久,终于忍受不了沉默。装作自己很忙地吃几口,感到有些不知所谓,又去问薛漉:“你吃吗?”
手上勺子和玉碗递出去,想起来这是自己吃过的,要拿另一碗。薛漉接过,就着玉勺,干脆利落地开吃。
赵望暇只好继续装作很忙地拿起另一碗新的。
食不知味,才意识到明明可以坐在椅子上,自己却就这么站着,捧着碗,倚着桌角。
正要坐下,偏偏轮椅上的那个人说话了。
“薛家当年奉八百里加急绝密皇命死守辽城,援兵迟迟未至,粮草短缺,我的兄长和姐姐,父亲母亲均战死。”
声音很低。
“后来呢?被谁反将了一军?”赵望暇接。
“后来说,早已在论议和,圣上早就下令撤兵。薛家抗命不从,为议和添了大麻烦,至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朝廷赔款增多。”
朝堂之上,无数人奏言“议和方可安民心”,户部忙着筹算赔款银两财物,御史台有人弹劾薛家“违诏妄战”。几篇奏疏飞入金銮,言辞激烈得仿佛薛家才是逼得大夏赔款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