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可是苏宛宁是不会允许他做出这种类似于出丑的行为的。她今天打扮得更加明艳动人,为了这场聚会又提前几个月穿梭往返于各大美容院之间,此时作为女主人与客人寒暄,笑容满面。
她扮演女主人角色时扮演得格外投入卖力,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这个身份,就再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苏骁的事情,宋远智已经让她率先体验了一次那样的日子。
只有在侧头看向身边的苏骁时,苏宛宁眼底才会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与防备,仿佛苏骁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苏骁却满不在乎,他只是忍不住地皱紧了眉头,用手指悄悄堵住了耳朵。
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吵得让他无法忍受。他曾经受不了的是寂寥空荡,但如今那些夜夜笙歌的日子简直让他无法想象,光是在脑子里略一回忆,大脑就嗡嗡地像要过载爆炸。
“感谢诸位能够出席宋某的生日宴会。我年岁渐长,一年年地虚度光阴,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宋远智立在大厅中央,只敲了敲手里的酒杯,大厅便于瞬间寂静下来。
宋远智对众人的反应尚算满意,苏骁和苏宛宁站在离宋远智几步开外的地方,他忽然发现宋远智的确是有些见老,连说话时的中气都不如之前那么足了。
看来虽然对外的一致口径是宋远智病后的身体恢复得格外好,实际上却不尽然。苏骁并不知道宋远智到底之前是生的什么病,他现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要每天按时吃药,他就能保持心情上的平静淡漠,甚至淡漠得到连饭都懒得吃。
“大家都知道,我早年曾失落一子。亡妻因为这件事伤心欲绝,最终撒手人寰,这件事也成了我这辈子的心结。”宋远智的声音变得低沉,“幸而苍天有眼,经过多方寻找,这孩子终于回到了宋家。”
在场宾客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种消息,人群里先是有人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随后无数人暗自交换了目光,身体僵住,面面相觑了。
有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一袭红裙的宋思迩。宋思迩的雨眼吸里闪烁着泪光,仿佛是因为过于激动惊讶似的,抬起手半掩住了嘴。
“没能第一时间向各位分享这个喜讯,也是出于一些其他的考量。这孩子想以学业为先,不想受到外界的过多干扰,我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如今他完成深造,终于毕业回国,也该正式见见各位了。”
——毕业回国,也就是说,能够心无旁骛地参加英远集团的这场混战了。许多人在心里默默地冷笑一声,想道。
只有苏骁依然站在那,他只知道宋远智说了话,可那些话是什么,又是什么含义,他是一概的不清楚又不关心。
他机械地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酒精划过喉咙,引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吃着药本来是严禁饮酒的,可是没有人会管他,他自己更是不会注意,他只知道这酒很好喝,喝过后仿佛更加快乐又愈发飘飘然,怪不得曾经的自己那么喜欢。
“期邈,来与大家正式见个面吧。”宋远智一招手,在苏骁的对面,大厅的侧幕之后,缓步走出一个男人,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那一瞬里,苏骁拿着酒杯的动作彻底僵住了,杯子又险些脱手滑落。
年轻男人身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硬挺,他棱角分明又俊美无俦的面容是宋远智与林英的共同杰作,神情冷峻得宛如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塑。
比起三年前,他好像更高了些,肩膀也像是变得更宽了,原本身上的那种野性又卑微的孤傲,已经被一种更加矜贵与从容的,专属于上位者的冷漠而取代。
那是商知翦。
是那个无数次在苏骁的身体上,和身体里面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对他时而暴虐时而温柔,却一直照料着他的商知翦。
苏骁的大脑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周围所有的交谈声,所有的目光都在一瞬间里消失殆尽。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像是要跳出他的喉咙,替他感知对方的温度,三年里无时无刻的,如影随形的冷,都在看见商知翦的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取代。
苏骁喃喃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商知翦……”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吸力吸引着,又像是蒙获感召,他一步步地,不受控地朝对方走过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撞开了身边的其他人。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大厅中央,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死死地攥住了年轻男人的衣袖。
“商知翦!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来接我走的,对不对?我们回去吧,快点,回去吧……”苏骁现出了哭腔,他仰望着面前的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想在这呆着,求你带我走吧!”
苏骁的整个人甚至都要钻进了商知翦的怀里,他又惊恐地朝后望去,望见身后那一丛丛的人,心中沉积了许久的委屈与惊慌陡然爆发,变得无以复加,他的大脑与身体一同地变得不受控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上蹿下跳,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像是又要发疯:“快走,别被他们抓住了!他们都是坏人!”
然而,在苏骁回过头,眼神与商知翦的再度交接碰撞时,他却也愣住了。
商知翦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只有礼貌到近乎全然陌生的冷淡。他微微地皱起眉,眉宇间带了一点被冒犯的厌烦,而后伸出手握住了苏骁的肩膀,不容反抗地将他从自己的怀中扯开,让二人之间保有了半米的距离:“你认错人了。”
他抬起头,对着惊疑不定的宾客微微颔首:“我是宋期邈。”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是宋期邈,你的左手受过伤,是因为我,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苏骁发了疯般的想要再度扑上去,却被身边反应过来的苏宛宁死死地拽住了。
“苏骁,你闭嘴!”苏宛宁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长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苏骁的手臂,扎进肉里,苏骁还是恍若不觉地拼命挣扎,又被冲上来的几个佣人给按住了。
苏宛宁快速地望了眼宋远智,又对周围人尴尬地笑了笑:“他生病了,之前受了点刺激,让大家见笑了。”
站在台上的宋远智与和他并肩而立的宋期邈面色平静,只要他们站在那里,就没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父子的血缘关系。相似的五官棱角,极度相像的,视万事万物都如同草芥的高傲神情。
他们才是一对父子,而苏骁,只是不慎闯入这个家里的异类,如今就变成了一个大宅里的疯子。
与他们相对着,站在人群最前的宋思迩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在“宋期邈”那无懈可击的表情上略微停留了几秒,又转而望向崩溃的苏骁,若有所思。
“带他下去。”宋远智命令道。
“我不走!商知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苏骁又发出了一声尖叫,他却被一左一右地架起来,拖向了楼梯。
苏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反抗,挥倒了旁边将近一人高的香槟塔,在清脆的碎裂声与满地狼藉之中,他被拖上了楼梯。
他又被关回了卧室。
身上的白色西装都被他弄得皱皱巴巴的,又不知沾染上了从哪里蹭来的灰尘。苏骁蜷缩在卧室的角落,用狗熊玩偶遮挡住身体,他伸出手指,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在身边的墙上划出深深浅浅的一道道痕迹。
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那些药片带给他的又一场梦境。
如果是梦,那这个梦终于变得不一样了,有了变得更好的可能:
商知翦出现在这个梦里了。
可这个梦也并不是全然的好,在这里,商知翦竟然说自己是宋期邈,竟然成了宋远智的亲儿子。
而且,他竟然不认识自己了。
苏骁用指甲一笔一划地画,墙面的白灰嵌进指甲缝里——他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进行区分。
如果是梦,他就画圆,如果是现实,他就在墙上画竖。
苏骁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梦,却总不由他自己做主。
他只是想要一场好梦。商知翦带他回去,没有大火,没有宋家,苏宛宁不会想要掐死他。
他会乖乖的,不在夜里用手电筒,也不再边吃点心边翻漫画书。
他也不会离开那里。
苏骁画了一会,又迟疑着,犹豫是否要擦掉。因为他还是没有分清楚。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里,房门轻轻地响了。
第68章 入戏
来人没有听见房内的回应,等待了几秒后便自行推开了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女佣。她刚来这里上班没多久,年龄又与苏骁相仿,还带着些年轻女孩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怜悯心。
她对苏骁过去的那些事迹一无所知,只知道苏骁是无人问津又可爱可怜的少爷,只不过是精神不大正常,可从外表来看,她又不相信对方能有多大的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