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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之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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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董事长,查到了苏骁少爷的下落。他的住所发生了火灾,他被一个姓周的人送进了第三医院,我们查到了他的就诊记录,只是被烟呛到了,没有性命之忧。”总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另外……还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他停顿了一秒,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我派人查看了火灾现场,查明了居所归属,苏骁少爷这几个月一直在这,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他似乎是一直被关在……宋少爷租的这间屋子里。”
      由灶台老化而导致的火灾火势并不大,只是那片居住区过于老旧,影响了灭火的进度。卧室与半个客厅都还完好,总助从现场发回的照片里,清晰地看到了曾用来束缚人的用具,和主卧里唯一的一张床。
      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绑架”就能够轻松概括的。
      周三正坐在病房外等待,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天在菜市场偶遇苏骁后,为了确定那人是不是苏骁,加之周三实在是好奇苏骁最近的近况,他悄悄跟踪着苏骁到了那座老旧居民楼楼下。
      他没敢再跟,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望见其中一层楼的灯亮了。
      有关苏骁近况的传闻实在太多,“出国”这个下落听起来也并没有那么让人确信。周三原本只是好奇,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望见老旧铁沿窗户里会不断冒出滚滚的灰黑色浓烟。
      情急之下他只好报了火警,只是他更没想到的是,苏骁身边竟然没有人跟着,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他自己。
      苏骁被救出来的时候,脸颊因吸入尘烟过多而泛起大片潮红,其他处的脸色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是灰白的颜色,眼睛半阖不阖的,又拼命睁开了,将要被推进救护车之时拼命地抬起手来,努力地朝周三探。
      周三也不知道苏骁有没有认出他,苏骁努力地朝他张大了嘴巴,喉咙却已经嘶哑到只能发出些许的气音,周三读不出苏骁的口型,只看到苏骁的眼里忽然滚出了两颗极大的眼泪,那眼泪粘在浓而密的睫毛上,再啪嗒掉下来,而后就仿佛被火熏得脱了水似的,再也没有了。
      苏骁躺在担架上,忽然变成了个残破孤苦的人偶娃娃。各处都像瓷做的,又像在未知的地方早有了细微的裂纹,只要略略一碰,就会散成一地的碎片。
      无论周三曾经多么朝自己发狠说要报复苏骁,在望见他的这一刻里,也还是心软地跟了上去。
      他在病房外等了等,直到医生说苏骁脱离了生命危险,又要周三去缴费。周三实在没办法,于是这等待就从觉得苏骁可怜,再到成了苏骁的债主而不得不等。
      此时此刻周三正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疯狂地敲击手机屏幕和闺蜜吐槽自己遇到的这些烂事儿,忽然间病房门大敞四开,苏骁被推了出来,周三赶紧站起身,朝护士嚷道:“哎,你们要推他去哪儿啊?”
      “他的家属让他转去vip病房区。”戴着口罩的护士冷冷地答道。
      vip病房区宽敞得多,没有几张病床挤在一起,也没有陪同家属的叽叽喳喳争执不休,病房空旷安静,甚至空气里都不再是消毒水冷冰冰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丝百合的幽微香气。
      苏骁的病床被支起调整成了三十度角,他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手背上还扎着点滴。苏骁等待着点滴输完,打着点滴的那只手逐渐冷得像冰,他便在这种寒冷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当他再度睁眼,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宋远智时,苏骁昏昏沉沉的大脑一瞬间如遭电击,整个人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瞬间缩小:“……爸?”
      “好受点了吗?医生说你没什么事了,只要再打一些营养针就能出院了。”宋远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温柔,宛如低音提琴般悠扬。
      苏骁张了张嘴,他的嗓子依旧带着点嘶哑:“爸,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像是一只被彻底吓破胆的动物,甚至顾不上手上的针头,拼命地坐起身想要抓紧宋远智的衣襟,指尖却又在碰触到对方昂贵而冰冷的西装时猛地收回。
      每吐出一个字,苏骁的喉咙口都像是被刀片划了过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着求饶的话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仿佛面对着宋远智时的卑微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宋远智伸出手,将落到苏骁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他的耳后,兀自继续着自己之前的话题:“……营养针也可以回家去打。但……你想回哪个家呢?”
      苏骁的身体陡然僵硬了,他大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宋远智。
      “是郊区的那间别墅,还是市中心的公寓?还是你想回到这些天来你一直在的那个地方?”宋远智望着苏骁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听说你过得不错,你看着好像还比之前胖了一点。他对你很好,是吗?”
      第65章 戒指
      窗边的花瓶中,几支重瓣百合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在房间内缓慢地发酵。
      vip病房宽敞安静,连灯光都被着意设计过,整个病房看上去更像是酒店的高级套房,与永远人满为患的普通病房相比,简直像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苏骁半靠在支起的床头上,由于在火灾里吸入了过量的浓烟,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股明显的灼烧感,呼吸声音也变得粗重,宛如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箱。
      商知翦对他很好——
      商知翦把他关进房间里,像训狗一样驯化他。
      可是商知翦又给了苏骁他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苏骁很明白,那是商知翦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尽管那些“最好”,还是那么的粗糙简陋。
      苏骁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他抬起手腕端详了数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宋远智所说的一样真的胖了,难道自己真的喜欢吃那些简单到不堪入口的东西?
      宋远智端详着苏骁,不得不说,他也对苏骁当前的表现有些惊异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继子竟然也有能抗拒得住诱惑的时候,宋远智甚至也有些想知道,在那些同居的日子里,自己的亲生儿子与这个小玩物之间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宋期邈还不够了解人性,至少不如宋远智那样了解。
      宋远智再度开口:“苏骁,你担心自己做过的那些错事,怕我怪你,是吗?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你也是受人欺骗。这些事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闹大,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牵扯其中。”
      苏骁将抬起的手腕放下,愣愣地盯着宋远智,缓慢消化着对方话里的内容。
      宋远智再度叹息了一声,伸出自己的手,覆盖握住了苏骁的,而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愈发像一个慈父:“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你妈妈和你姐姐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不要和她们讲你经历的那些事,会吓到她们的。”
      苏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在提起“那些事”时,宋远智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苏骁的眼前立即浮现了那间他闭着眼就能全然复原的破旧房间。
      束缚着他的麻绳与尼龙带子,他躺过的海绵垫,扔在地上的饭碗,监控他的摄像头。还有那张唯一的,他要和商知翦同床共枕,在那张床上他还为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作出了不少努力。
      为什么他竟然会有犹豫着想该不该回到那里的念头?
      商知翦为了给他买一个廉价蛋糕都要去卖血还钱,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的,他朝不保夕,甚至随时可能会死在那处废墟里。
      苏骁曾以为商知翦会如同允诺他的一样,提供给自己所有的安全感。可是救自己逃出火海的并不是商知翦。如果自己没能逃出来,就只会变成一个在破旧房子里日夜游荡的孤魂野鬼。
      只有经历了濒死的那一瞬间,苏骁才清醒过来,发觉商知翦给他的那些东西,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天平骤然地朝另一端倾斜了。苏骁想,只有疯子才会放弃宋远智承诺的那些,他能够不被追究再度回到宋家,回到那座华美的宅子里,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继续做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爸,我知道错了……”苏骁嘶哑地出声,他猛地将那只正扎着点滴的手抬起来,不顾回流进软管的血,死死地抓住了宋远智的袖口,“我不想回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地狱……我被关起来,连要被烧死了都没有人管我……求求你,带我回家吧。”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骤然变得无法挽回了。苏骁积攒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他张大了嘴,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本就没有恢复的嗓子又被扯开,哭到后来,他几乎没了声息,像是野兽濒死哀鸣般骇人。
      巡查护士赶紧走了进来,给苏骁打了一针镇定。苏骁很快地昏睡了过去,全然不知宋远智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在病房的那面单向玻璃后,商知翦已经静默地不知站立了多久。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玻璃缝隙处,直到因过度用力而短暂地无法感受到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