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后半句话几不可闻,仿佛要融化在这潮闷的空间里。
陆庭鹤顾不上伤口,伸手紧紧地搂住了这个人。后者任他搂着,却迟迟没有回抱回去的的动作。
沈泠没忘掉那些过去,也并不打算轻而易举地原谅,他只是终于和陆庭鹤一样,诚实地面对了那个答案。
不爱、不担心,是假的。
离开陆庭鹤后,沈泠偶尔也会走神回想。
过去那二十多年,就像是一场过分漫长的梅雨季,他被无处不在的潮湿包裹住,看不到一点阳光,也无处可去。
但也不是一直。
也有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的短暂时刻。
比如跟陆庭鹤躲在同一把伞下,被困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雪雾里,高中教室里,alpha用额头抵住他后背的那场倒春寒。
有一些瞬间,沈泠觉得世界坍塌缩小成只能容纳两个人存在的空间,然后他跟陆庭鹤就这么紧挨着挤在一起。
细想起来,那些时刻,好像并没有多少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晴天。
沈泠不想留在那些潮湿的季节里痛哭,也不想停在那些闪着光的时刻里沉溺。
他从过去走出来,那些东西都没能拽住他,但也没办法被他彻底丢掉,好的坏的,都融成了他的一部分。
两人离开浴室出来的时候,困困正躺在床上搂着玩偶,不高兴地抱着手臂嘟囔:“你们一直在里面背着我偷偷地讲悄悄话。”
“我都等得困了……”
他已经打了很多个哈欠,两个人再不出来,他差点都要自己睡着了。
“你们先睡吧,”沈泠关掉了顶灯,又打开了床头灯,“我洗个澡。”
考虑到陆庭鹤二级残疾的视力,沈泠暂时充当了一下盲杖,拽着他胳膊把人领到了床边。
“视力差成那样,别乱翻我东西了,”他对陆庭鹤说,“早点睡。”
沈泠进去了大概五六分钟,就带着脏衣服出来了,然后开门去了阳台。
把衣服丢进洗衣机,他又回到了房间里。
床上的两个人已经乖乖躺好,困困又打了一个哈欠:“叔叔妈妈,我已经好困好困了。”
如果一米五的床勉强能挤下三个人,沈泠家里独苗一张的单人款夏凉被,却很难同时裹住他们三个人。
而且睡着后会在床上到处跑的陆砚宁说不定会一脚踹中陆庭鹤尚未拆线的伤口。
于是他把两个人叫起来,把床往里推了推,靠在了墙上。
最小的困困当然靠着墙睡,还没等沈泠安排好陆庭鹤的位置,困困就小声嘀咕道:“我爸爸不能睡在中间,他很怕热的……”
看似很为陆庭鹤着想,但作为他亲爹的alpha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
沈泠最终还是挤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按照陆庭鹤的设想,困困有自己带来的毯子可以盖,而剩下两个大人,也就自然而然地会被那一床单人款的夏凉强行“绑”在一起。
但他没想到沈泠会把困困的毯子丢给他用。
毕竟不是沈泠的东西,把毯子丢过去之前,他还询问了毯子的主人陆砚宁。
困困善良地说:“可以给爸爸的,我跟叔叔妈妈盖一个被子就好啦。”
第87章
第二天一早, 沈泠就亲自将这两个人塞进了回枫川的车里。
一个送进医院,一个送回家。
因为是沈泠临时打的车,车里没有配备儿童安全座椅, 而且刚刚下楼时困困每走半层就要叨咕一句:“我一会儿想让叔叔妈妈抱着坐……”
“爸爸你同意吗?”
陆庭鹤说:“不同意。”
困困往下蹦了一个台阶:“我就知道!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你是一个讨厌的爸爸,”困困牵着沈泠的手,又问,“……叔叔妈妈你同意吗?”
沈泠当然没拒绝。
在没有安全座椅的情况下, 像困困这种身高不达标的小屁孩,还是有个大人抱着坐, 理论上比较安全。
而且按照困困的身高, 如果让陆庭鹤抱着, 困困的后脑勺正好能撞上alpha的伤口。
小孩儿不知轻重,就算困困没提,沈泠也会选择抱着他坐。
车窗外的街景呼啸而过,陆庭鹤稍侧过脸,盯着正抱着困困的沈泠的侧影。
早上起来视力会比昨晚稍强一些,但显然也没好太多, omega在他眼里仍旧是模糊的,像水中倒影一样在视野里氤氲开来。
昨天半夜,陆庭鹤局促地平躺着,沈泠则背对着他面向困困。
本来就已经困得直打哈欠的陆砚宁在沈泠怀里嘀嘀咕咕地笑了几声之后, 忽然就没了声响。
面积不大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庭鹤不知道沈泠睡着没有, 反正他睡不着,但又不好翻来覆去地扰人清梦,关键是这么小的床,也没有能让他翻来覆去的空间。
一是乱动会扯到伤口,二则也会不小心碰到沈泠。
床头灯熄掉之后,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显示屏上幽微的冷光,还有压缩机运转时产生的轻微的嗡嗡声。
陆庭鹤几次想伸手过去握沈泠的手,但每次轻轻抬起,又总是缓慢而沉重地收回。
反复犹豫、反复折磨,然后他也开始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昏昏欲睡。
半夜,alpha大概是觉得太热,一翻身,身上的小毯子就有大半滑坠下去.
他自己没察觉,但半梦半醒间,却忽然有只冰凉的手在他额头上贴了贴,睡前陆庭鹤刚量过体温,37.2c,算不上发烧。
过了一会儿,那双手又替他把毯子盖好了。
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也没吭声,只是翻了个身,面向沈泠。
沈泠背对着他,陆庭鹤用接近二级残疾的视力盯着沈泠的后脑勺,床实在太小了,要想睡下两大一小三个人,他们只能挨近再挨近。
陆庭鹤“光明正大”地欺近沈泠的后背,近得几乎能嗅到沈泠发丝上残留的洗发水味,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做贼一样凑了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omega的腺体,也不知道亲准了没有。
不好确定,毕竟陆少爷现在的视力约等于一只巨型鼹鼠。
沈泠似乎没什么反应,像是睡着了。
于是陆庭鹤不要脸地又往前挪了半寸,胸膛贴紧了omega单薄的后背,然后右手小心翼翼地扣紧了沈泠垂在身前的手指。
做梦一样。
陆庭鹤开始庆幸自己这次命大没死成。
早知道……之前有什么危急的突发状况,他都应该舍生忘死地冲在第一线,说不定就能早点听见那个“答案”。
不过如果时机不对,或者干脆再寸一点,也许他只能留下一个因公殉职的好名声。
那样陆庭鹤又觉得不甘心。
如果能变成鬼的话,他应该还是会回来缠着沈泠……不过假如陆庭鹤的怨气没那么大,说不定鬼这玩意就跟一个有意识的冰冷摆件差不多。
陆庭鹤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结成佳偶。
沈泠心甘情愿生下来的那个小孩,应该会被他呵护着长大吧。
然后某天沈泠就会跟另一个alpha、他们的小孩,像这样挤在同一张床上……
大半夜,陆庭鹤自己把自己气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沈泠忽然小声地问,“不舒服?”
陆庭鹤整个人僵住了。
半晌,他才用干涩的嗓音回答:“……没事。”
沈泠没开口前,两个装睡的人都以为对方已经熟睡,开了口,两人紧贴在一起的每一寸皮肤,就都开始发烫。
夏天,两层单薄的睡衣面料全然阻隔不了陆庭鹤仍未平复的心跳。
沈泠的后背感受到了急促规律的震动,一下、两下。
怕撞到陆庭鹤的胸上的伤口,沈泠只能僵硬地忍受着,直到他的心跳跟身后的alpha逐渐变成了同一频率。
然后……天亮了。
这个陌生的司机把车开得又稳又快,一路上几乎都是绿灯,完全不堵车,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颐康医院附近。
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的困困忽然很做作地拍了一下大腿:“怎么办?我突然想起来我的一只小鸭,还有一个汽车好像丢在你家里了,叔叔妈妈,看来我有空还得去你那里一趟。”
困困虽然是个口齿伶俐的话痨小孩,但也很少一口气说一大段话,而且小孩脸上藏不住事儿,陆砚宁在开口前就已经把“我要耍小心眼”六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自己脑门上。
何况他自以为高明的小大人语气落在旁边两个真大人耳朵里,简直不攻自破。
只是似乎没人舍得拆穿他。
一大早,困困两眼一睁就开始忙活。
他先是向沈泠要来一卷胶布,然后笨手笨脚地在离地一米出头的墙面上留下了贴得有些不大工整的四张奖状。
接着又鬼鬼祟祟地把几个小玩具分别藏在了这个家的角落里,视力堪比鼹鼠的陆庭鹤虽然没看清他在做什么,但话痨小孩忽然变得安静,不是在做坏事就是正在盘算着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