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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岭南不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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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江年希从这段对话中得出结论:祁宴峤嫌他蠢。
      第二天江年希醒得迟了些,起来时祁宴峤已经运动完在洗澡了。经过健身房时他朝里望了一眼,铺着厚厚的灰色隔音毯,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立着,像个小型训练场。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他以为是来打扫的阿姨,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背双肩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看见江年希时明显愣了一下,甚至后退半步确认门牌号,才重新挂上职业笑容:“你好,祁总在吗?”
      “他在洗澡。”
      岳川打了个电话,祁宴峤的电话在客厅响起。
      “你要先进来等吗?或许我去叫他?”
      “不用,我是祁总的助理岳川,过来送文件的。”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份文件,“能麻烦你转交吗?我赶飞机,怕是等不了了,我在信息里向祁总说明过情况。”
      “好,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祁总看到就明白。”
      江年希接过文件时,是张打印整齐的周计划表,周三那一栏写着:“19:00 与陈生晚膳”。
      他有些好奇,脱口而出:“连吃饭也要计划进去吗?”
      “祁总做什么都按计划来,临时变动会打乱他的节奏。”
      岳川礼貌点点头,道谢后离开。
      江年希关上门,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浴室的水声还在响,他低头又看了眼那张计划表,规整的方块字密密麻麻排在一起,让他想起医院里贴在墙上的值班表,精确,严密。
      又想起林聿怀曾说过,他自小按计划表成长、学习,人生处处是框架。
      八点出发,林聿怀在车上打来电话,他在跟邱曼珍讲话:“咁远?唔知好唔好食。”
      邱曼珍:“超正架!你试吓就知啦!”
      接着他用普通话道:“这么早去跟阿公阿婆抢位,我现在眼睛都还没睁开,小叔,你们出门了吗?”
      “那是你眼睛小。”祁宴峤说。
      刻意用的普通话,江年希很捧场:“聿怀哥眼睛不小,很大。”
      “还是年希有眼光,小叔,今早你请。”
      江年希跟着祁宴峤走进茶楼时,林家三口也刚好到。门一推开,声浪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人声、碗碟声;茶香、点心香,全搅在一起。
      透过明档能看见厨房,白茫茫的蒸汽里人影晃动,蒸笼堆得小山一样高,方的圆的,一摞摞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江年希好奇的打量,刘姥姥又在大观园扩展了一块地。
      “好像我们村摆酒席啊,不对,摆酒席也没这么多人。”江年希很没见识地扯着祁宴峤袖子,“每天都这么多人来吗?”
      “这不算多,”祁宴峤侧身护着他往里面走,“人多时要排号,等位的能从二楼排到街口。”
      林聿怀已经找好了位置,在靠窗的圆桌边朝他们招手。林望贤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铁罐,对过来的服务员摆手:“唔使茶叶,自己带咗。”
      老式茶楼,有两种点菜方式,一种是直接去明档前看着实物指,要什么服务生给拿什么,另一种是按菜单,喜欢什么在菜单打勾。
      林聿怀把笔递给江年希:“想吃什么,自己勾。”
      江年希摇头:“我第一次喝早茶,不会点。”
      祁宴峤瞥林聿怀一眼:“你看着点,多点甜品。”
      邱曼珍一脸心疼,接过菜单:“我来点,这里好些老式点心别处吃不到了,糖沙翁要一份,又酥又甜,卓言以前……年希肯定喜欢。”
      林聿怀见江年希望着隔壁桌的大油条,在菜单上多画了一个勾。
      服务员忙到只能看到背影,祁宴峤拿过江年希前面的碗筷、杯,倒入滚烫的开水冲洗。
      江年希有样学样,替邱曼珍烫碗,邱曼珍告诉他,这叫“啷碗”。
      点心很快就上满了整张圆桌:鲍汁凤爪、排骨蒸陈村粉、虾饺皇、猪杂粥、沙姜猪红、xo酱咸薄餐、叉烧菠萝包、流沙包、干炒牛河……
      油条最后上桌,服务生利落地剪开,咔擦声中堆满一整盘。
      江年希握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先落向哪里,“这……吃得完吗?”
      邱曼珍给他夹排骨:“吃不完打包,快吃,还要吃什么?再点。”
      小小的胃终究装不下大大的眼福。江年希吃到撑得坐不直了,还舍不得放筷子,又去够祁宴峤后来加点的双皮奶。
      从八点半吃到十点,他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嘟囔:“想睡觉。”
      林聿怀笑出声:“晕碳吧,你啊,一直吃甜食和主食,血糖冲上来,不晕才怪。”
      窗外阳光正好,茶楼里的人声依然鼎沸。江年希眯着眼,空气里的油香都带着暖意,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最扎实的样子。
      活着真好。
      一行人走出茶楼,祁宴峤拉开车门:“先送你回去,我约了人。”
      邱曼珍挽住江年希的胳膊不放:“不行,我要带年年去买衫。”
      “那我送你们过去,”祁宴峤坐进驾驶座,“哪个商场?”
      车子汇入车流,邱曼珍和江年希并排坐在后排。中途她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后,她脸上漾开掩不住的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是我老友的媳妇生啦,打电话来问我猪脚姜怎么煲。哎呀,我多少年没做过这个了,手都生了,家里也好久没添过小生命了,阿峤啊,你什么时候结婚生仔呀?”
      车里安静了一瞬,江年希看见祁宴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江年希半猜着听懂“结婚”两个字,晕乎乎道:“你要结婚吗?那我还是不要住你那里了,会不方便。”
      邱曼珍被逗笑了,改用普通话解释:“你看,连年年都操心你的婚事,就你自己不急。不是结婚,是我朋友的媳妇生bb,来问我猪脚姜怎么做。”
      “猪脚姜是什么?”
      “晚上做给你吃。”邱曼珍笑着,又朝前面道,“阿峤,晚上过来吃饭啊。”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祁宴峤叮嘱江年希:“不要乱吃东西,你今天糖分和碳水都超标了。”
      一下午邱曼珍带着他买了好几套衣服。江年希推了几次,最后被她一句“你就当让我看看,卓言穿上会是什么样子”说得没了声音,任由她带着,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
      邱曼珍在试衣间里换衣服时,江年希点开了手机银行。父母留下的赔偿金加上这几个月工作的积蓄,还剩六万七千六百多。
      有段时间他几乎彻底放弃了。连着吃了几年的药,几十万花出去,身体却不见好转。
      那时他不想治了,他在网上看到个留守儿童的基金会,随手转了十万过去,给奶奶留了二十万,在村委,又给小姨转了二十万,小姨退了回来,不过后来这笔钱还是被表哥借去做生意了。
      这次住院花了十几万,他不知道是林聿怀结的账,还是祁宴峤。得找时间问清楚。这笔钱,他得还。
      移植过后至少三个月不能进行体力劳作,江年希狠狠将找工作的心思扼杀在摇篮,他要好好爱护这颗跳动的心脏。
      傍晚回到家,阿姨已经准备好猪脚姜的材料,邱曼珍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酸甜香气融融地漫了满屋。
      祁宴峤来吃晚饭时,满满一大碗猪脚姜放在江年希面前。他大概是真的喜欢酸甜口味的东西,很快吃完,连姜块都嚼得津津有味。
      邱曼珍还要给他盛,被祁宴峤拦住:“不能再吃了。”
      “喜欢就让他吃嘛,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不健康的食物,最补元气了。”
      又添了大半碗,江年希很喜欢吃里面的鸡蛋,浸透了醋香肉香,“真的很补吗?”
      邱曼珍一脸慈爱:“当然了,这是坐月子要吃的,补身体的。”
      江年希这才注意到,祁宴峤和林聿怀的碗里都没有这道菜。他脸“腾”地红了,一口鸡蛋差点噎住。
      餐桌上气氛很放松,为了照顾江年希,祁宴峤从头到尾都说普通话。林聿怀也配合着用普通话聊天,聊着聊着,他自然地转向祁宴峤:“小叔,听柏岩说,公司有位业务经理带走了核心客户资源,另立门户了?这次账面损失大约有两千多万?”
      祁宴峤端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眉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平淡得如同听见日程上的一条寻常备注,“信息渠道保持得不错。”
      “需要启动应急预案吗?我司可提供法律援助。”
      邱曼珍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阿峤,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祁宴峤向后靠进椅背,姿态舒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商业流动很正常。他能撬动客户,未必能构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让他先完成第一轮扩张,消化一阵,等他的运营成本抬升,服务体系出现裂痕,市场自然会给出答案。”
      林聿怀笑着摇头,对母亲解释:“妈,你就别替小叔担心了,听说小叔连专项会议都没开,下面几个总监照常推进季度目标,该拓客拓客,该做产品迭代做迭代,他底下的员工也跟他一样,个个波澜不惊,四平八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