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了片刻后,钟泽枫开始嘤嘤嘤 “摔得好痛啊,站不起来了,要柯柯扶我。”
柯瑾君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演,随后他利落地捡起自己的那个本子,转身关门。
还在地上的钟泽枫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撑地站起,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转身离去。
关上门后,柯瑾君打量起手上的本子,本子封面有些破损,上面带着明显岁月的痕迹,时间将一切都沾了层灰,他小心地翻开,生怕一个用力将整个本子晃散架了。
字迹很熟悉,他潜意识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字,但出于谨慎考虑,柯瑾君还是从酒店的床头拿了草稿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和本子比对。
除了日记中字迹明显稚嫩些外,笔画痕迹都没有太大差别。
倘若是作伪,无法做到满篇日记那么多字,每一个字的笔迹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沉吟着,日记的意图很明显 让失忆的他唤回记忆。
可柯瑾君依旧觉得其中似乎有几分不对劲,那种莫名的诡异渗透到游轮的每个地方,偏偏又不对他造成伤害,暂时。
他就像身处某种认知偏差的环境,一切都透着未知的不合理,逻辑上却又能说得通、看上去天衣无缝。
日记本很厚,他觉得按照自己的秉性,未必能坚持每天一板一眼地记录自己的生活,有可能写着写着就开始在本子上画起火柴小人儿,亦或者写些古怪的幻想小故事。
但偏偏,整本日记上都是死板地记录生活发生的鸡毛蒜皮小事儿,温馨得有几分不正常,暖色调的灯光在脑海中晃呀晃,似乎没有影子。
就好像那种社会经历贫瘠的小孩编造自己快乐经历时所能想象时所能想象出来的、异样感十足的幸福生活。
充满着贫穷作者写富豪生活时的荒谬感。
他觉得自己在看小学生作文“美好的一天”。
哦,虽然按照笔迹推算,写这些部分的时候自己的确是小学生。
家庭好幸福,爸爸妈妈都很爱我,早上他们带我去市里面最贵的奢侈品店里面,说把墙上的包包都叉下来。
我被幸福包裹了,我好开心哦,我这么幸福的人为什么会难过呢?我不该难过的,我一定会开开心心的。
温馨、美好且不真实,就像隔着一层带雾的玻璃看向幸福的一家,然后妄想症的自己以为自己是主角般,可怜得可笑。
记忆总是蒙上一层光晕,虚假又真实,透过漫长的时间和失忆,他竟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只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般,看向记忆中曾经的自己。
美好幸福得像童话呢,可惜现实永远不是童话。柯瑾君脸上的装出的甜蜜笑容在这一刻很是嘲讽。
日记的异样让他怀疑房间中有摄像头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此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沉醉表情,继续往下翻阅。
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时晃晃悠悠,父亲全程在身后弯着腰扶他,一直鼓励他向前走,说自己永远都在,放手后车依旧稳定,他学会了骑自行车。
好小学生作文哦,柯瑾君心下默默嘲笑自己,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且幸福的模样。
诡异的是,当阅读到这段文字时,脑海中骤然浮现相应的画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跑道似乎散发着橡胶味儿,一个看不清脸的中年男人在身后扶着自己身下崭新的自行车、热忱的笑脸,夏日蝉鸣。
并不是在脑海中凭空回忆起来,反而像某个人突兀地把记忆塞到他的脑海中,甚至因为过于仓促而挤得后脑勺生痛。
原本一片空白的记忆就像被塞入电影胶片般有了色彩斑斓的画面,柯瑾君有一种拨开蓬松洁白雪地、挖掘下面埋藏的深层的宝藏,也许这些宝藏是童年的他藏匿的,亦有可能是别有用心之人所为。
柯瑾君从日记中判断出,自己似乎出生在一个小康的中产家庭,父母相爱且都很爱他,会愿意陪伴他做各种事儿包括出去旅行,能够尊重他鼓励他,在他遇到挫折时能够安慰她并且提出解决方法。
最开始的日记“装作幸福”有些生涩,但往后翻去,违和感淡下不少,就是些正常且平凡的幸福家庭。
随着日记的翻阅,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长出新的记忆碎片,那些笼罩在暖黄灯光下的温馨记忆不断地凭空塞进他的脑海中,他的大脑发胀,头痛欲裂。
违和感消去后,他甚至开始怀疑最开始诡异的几篇是否是自己在中二时期写下的仿规则类怪谈,或是什么奇怪的小学作文练笔,却不知给成年的自己挖了个大坑。
在适应这种记忆恢复方式后,头痛消减了不少,脑海中碎片化的记忆也逐渐连贯而真实,他终于有了实感,而不像一个冷漠的看客般,看着记忆中“自己”发生的一切。
他似乎真的想起自己遗忘的记忆,而非被强行观看记忆,自己的曾经在脑海中串联起来,那些诡异的异样也被大脑自动忽略了。
似乎他的童年真的很无忧无虑,小时候和亲人挤在沙发上一起看发光的电视,他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小小的他拿着锅铲在家人的指导下学做饭、第一次跳绳取得了奖项,高中努力读书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双一流中文系,一切都平凡而顺利。
记忆中的亲人没有明确的面孔,可能是失忆带来的后遗症吧,他按耐住内心的诡异感,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切的幸福,脸上挂着的微笑终于不是伪装的假面。
第10章 发烧以后依旧要…
那些记忆过于美好了,柯瑾君反复地翻阅,理智的弦提醒他再多保持观察,但感情却让他本能地沉溺在幸福的回忆中。
往后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叠的白纸晃了他的眼,他从幸福的情绪中被猛地拽离,大脑一阵抽痛,小心地打开那张白纸,纸上隽秀的字体明显不属于他本人,但苍劲有力,好看得紧。
白纸上匆匆写了两个字 “别信。”
这张白纸很新,几乎没有沾染岁月的痕迹,很显然是最近有人放入的,稍一回想,柯瑾君就想起了那个人。
自己开门拿本子时,似乎也“恰巧”推开门、故作柔弱地摔倒在地上,却又什么都没做转身离去的钟泽枫。
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蕴藏着别的恶毒的目的?
眼神中愉悦的光逐渐淡去,柯瑾君终于逼迫自己从幸福中冷静下来,开始在充满破绽的笔记本中找寻蛛丝马迹。
稚嫩但明显属于自己的笔记难以作假,查看日记时脑海中也真切地会生成画面,这些画面串联在一起形成属于自己的记忆,除了明显像小学生作文和过于美好的不真实外,似乎没有什么大异样。
他又开始检查日记本本体,上面的蒙尘似乎并不是刻意做旧,而是真切岁月留下的痕迹,也就是说,大概率这本日记的确是小时候的自己写下的。
那么倘若说让他别信,一种可能就是他小时候受到某种控制失去自由,这些日记是在被威逼或者强迫下写下的。
这个猜想也能间接证明这次失忆并非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甚至可能是横贯十余年的阴谋。
另一种可能则比较温和,这本日记可能是小学和初中强制性的语文作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日记一直工整记录而非画上各种涂鸦与梦话,同时也能解释为何早期几篇为何作文痕迹那么重。
但倘若是这种可能,钟泽枫就没必要特地提醒自己不要相信,所以哪怕逻辑能够圆上,这种解释也未必可信。
等等,柯瑾君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思绪为何又被钟泽枫带偏了,他自认为自己的警惕心并不算弱,但为何又一次默认钟泽枫的提醒是好心?
倘若他只是想扰乱自己的思绪,那么这么多基于这条提醒的猜测均是无稽之谈。
分明对方很可能对自己有恶意。
饶是这么想,他的手依旧没有停下,把日记翻来覆去找寻可能存在的异样,就当是自己杞人忧天。
直觉告诉他这份日记并非单纯试图帮他唤醒记忆,而是带着浓郁的恶意和明确的目的。
指腹摩擦过粗糙的页面,似乎有某种浅淡的划痕,柯瑾君猛地一顿,对着光看了半晌依旧没能得出什么确切的结果。
他半个身子挡住本子,从床头摸索着拿来那截铅笔,对着那处划痕涂鸦起来。灰黑色的铅迹在纸张上晕染开来,属于他的笔迹在一片铅灰中缓缓浮现,令他毛骨悚然。
“别信。”
别信别信别信别信别信别信别信别信别信别信。
这两个字不断地在他的大脑中浮现,如同一个聒噪的复读机般,吵得他头皮发麻,记忆如同被撕裂开来,闪着柔和光芒的美好回忆被从中间生生撕开,露出内里灰白冷色的真实记忆片段。
碗里是营养均衡但毫无食欲的食物,高耸无法逾越的围墙困住了他,他呆板地坐在桌子前、旁边有人督促他写日记。
他趁着那个人不察,偷偷用指甲在日记上刻下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