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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性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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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自由是有代价的
      将那叠沉重的模拟选填单交回辅导室后,我一推开门,就看见潘暘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衣襬平整袖口乾净,依然是那个精緻、严谨、永远活在正轨上的资优生。那双好看的眼睛正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眼底细碎地掺着一丝令人烦躁的忧虑。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对视了,久到连空气的流动都显得有些生涩,一切恍若隔世。
      「我们去保健室。」不知对视了多久,他抬起脚往我这里走来。
      而我退了一步,「不用。」
      晕眩的感觉一直未解,甚至我觉得可能有点发烧了。所以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先去保健室休息一会的——但当听到潘暘提起,我简直是瞬间没了去保健室的念头。
      「起码去拿个冰枕。」
      「资优生潘暘,你是没别的事做了吗?」我强迫自己对上他的视线,「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拜託你,回教室读书或是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就是不要来烦我,可以吗?」
      「如果你不要逞强,我当然可以不管。」他微微皱起眉,「你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连午饭也没吃……起码去趟保健室吧?」
      「我说了我很好!拜託你不要再摆出这种表情了……你摆出这样的表情,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就好好准备你的大考,不要再管我了?」
      说完,我转身想离开,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扣住。
      相隔一个多月后的再次触碰,潘暘冰凉的掌心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
      一阵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进心口,像涟漪那样,微微在那引起短暂波澜。
      「骆棠,我们先去保健室。」
      语毕,他没等我回答便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踉蹌地跟着他的脚步,脑袋因为高烧和愤怒而变得一片空白,心底却涌起一阵不知所措的委屈。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你才是在坚持什么。」
      到了保健室,校护阿姨拿着额温枪抵在我的额前,随着「嗶」的一声,萤幕上跳出三十九度。
      「我等等先拿冰枕给你,再联络家长来接你去看医生。」校护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小冰箱,「同学,帮我把她扶到床上去。」
      「不用请家长来,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连忙出声。
      「你家长不在家吗?」校护回过头,推了推眼镜。
      「……在家是在家。」
      「那就让她送你去看医生,烧成这样不能开玩笑。」
      就在校护转身时,潘暘俯下身,轻柔地抓起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他的动作极其自然,领着我走了几步后,轻轻将我安放在病床上。
      他转身走回校护身边,接过包了毛巾的冰枕再重新坐回床沿,一手稳稳地扶着我的后脑勺,另一手引导着我慢慢躺下。
      一阵冰凉从后脑传来,我的视线避无可避地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有趣的是,明明前阵子才刚大吵一架,明明我们之间还横跨着那么多未解的问题与无解的伤口。看着他的眼睛,我那颗没用的心脏又开始咚咚咚地——越发大声了起来。
      骆棠,我觉得你真完蛋。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我嚥了口口水,哑着嗓子开口:「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你能不能……请阿姨不要让我妈来?」
      我的视线越过半个保健室,落在正低头翻找联络簿的校护身上。
      「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像小孩一样,生场破病也要劳师动眾。」
      我也不想再给她任何理由,让她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省心。
      潘暘思索了一会,说:「你烧得很厉害,一定得去看医生。还是,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她来,起码让我送你去?」
      「……你要怎么跟你爸解释为什么要请假?而且我也不是一定要人送,我可以照顾自己。」
      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提议,沉默了半晌后,他说:「那还是让你妈来接你吧。」
      然后,我似乎是听见一个轻轻地叹息从他嘴里逸出,「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好啦。」
      「你……跟你妈还好吗?」
      「很好啊。他们终于要离婚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大概没几个礼拜就会正式搬出去。」
      「嗯。」
      我们之间沉默。我好想跟他说点什么。
      「潘暘。」
      「怎么了?」
      「他们离婚,我其实是替他们感到开心的。可是……我笑不出来,我反而生气了。」
      「那就生气,没关係。」
      他抬手,似是想拉起我的手,但是在空中时他顿住了,而后被他收了回去。
      「……你希望他们能放过彼此,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只要还在婚姻关係里就会一直折磨彼此。但是你也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你会觉得愤怒或是难过,都是正常的。」
      ——结婚是相爱的证据,子女是爱的结晶。
      这句我听了千百遍的话,此刻清晰的在我脑里响起。
      我查过了,网路上很多讨论串。大家都在说离婚其实很简单,只要双方都同意,付个几百块就能把对方从身分证上抹掉,把相爱的证据抹掉。
      但我始终没看到有人讨论,当这场婚姻真的走到尽头之后,被生下来的我到底算什么?
      我身上同时流着他们的血液,当他们决定将彼此切分得乾乾净净时,那我呢?
      上课鐘声在走廊尽头幽幽响起。潘暘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在充斥着药水味的空气中陪着我。
      「潘暘,我觉得你说对了。」
      「嗯?」
      「自由是有代价的。应该说,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他微微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应道:「……嗯。」
      「希望你能顺利考上首大医学系,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这是真心的祝福。」我说,「我迟早会找到自己想考的科系、想做的事。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了,专心备考吧。」
      他点头的时候,脣角微微勾了起来。
      「骆棠还是很爱逞强。」
      「……我才没有。」
      窗外的雨声逐渐加大,击打着窗櫺。湿湿冷冷的空气渗进帘幕,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闭上眼,任由高烧的热度与冰枕的冷意在体内交锋。
      潘暘,今天会是最后一次打扰你了。
      我在心底轻声对他说。
      再之后,我会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还是想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因为就连我也感受到了——今天在看到你的时候、在两隻手互相触碰的时候,都有个念头像沸腾的水从胃部深处涌了上来。
      ——好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我很清楚我的这种喜欢,不是因为你正巧路过拉了我一把,也不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陪我走出来的人。
      我的喜欢就像你说的一样——是由衷希望喜欢的人能开心的。
      所以我会试着解决我自己的问题。
      试着不再说我不能没有你;试着不再恬不知耻地,把我那些想逃避的念头包装成喜欢,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向你告白,最后却成了套牢在你身上的一道枷锁,让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管你最终选择的是医学系还是外文系,对我而言都已经没关係了。
      你要去的远方,我会无条件支持,无论我在不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