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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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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在他看到沈斌的时候,沈斌也看到了他。
      他左脸上的长疤抽动着拉起,说了一句话。
      沈启南第一次听到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沈斌的目光掠过他,不带任何感情,好像看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块石头,一个路障,一个无生命的物体。
      但他的声音,沈启南真的听清了。嘶哑着,轻飘飘的。
      他说:“以后就你一个人了,自己想办法活出个人样吧,别像我。”
      沈启南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臆想,或许这就是真的,记忆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在他脑海中埋伏了多年,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浮现。
      所以沈斌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看他,知道他宁愿挨打也不去上戏校的原因。他否决沈斌的全部人生,痛恨自己跟他的任何一点相像,并绝不走上跟他相同的道路,哪怕是一步。
      这就是沈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重物砸落的声音在沈启南身后响起,带血一样的尖叫声扎进他的耳朵,让他的额头插入烙铁一般剧痛。
      可那个沈斌的毒友已经在他过来之前就跳下了楼。
      时间变得混乱,沈启南猝然转身,似被子弹穿胸而过,一动不能动。
      他瞬间从梦里惊醒,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那个人。
      短促的呼吸过后,沈启南稍微坐直,看着自己身上的风衣。那股清淡的香味萦绕在他鼻端,竟然将他惊醒瞬间的所有激烈情绪慢慢抚平了。
      他微微垂首,紧绷的身体就这么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沈启南听到关灼有点散漫的,偏低的嗓音,语气认真又不认真。
      “沈律,你还要抓着我的手不放……多久?”
      第42章 距离
      如沈启南所料,没那么容易见到赵博文。
      他去过一次任婷的工作室,招牌上挂着任婷的名字,其实一直都是赵博文在管。
      工作室位于燕城一个很有名的艺术创意园区,独栋的三层小楼,装修得特别有腔调。
      赵博文虽然一直不露面,但工作室还在运营。
      外面还有一些任婷的粉丝,纷纷把纪念花束搁在地上,泪眼朦胧地望着外墙上任婷的巨幅照片。
      有一两个哭得快要晕倒,工作室的人连忙把人扶进去,又是倒水又是轻声细语地宽慰,并且送上工作室印制的对任婷的纪念卡片。
      沈启南看了几眼,径直走了进去。
      前台的女孩子训练有素,听沈启南道明来意之后,很殷勤地双手接过他的名片,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有变一变,诚恳地说赵博文悲痛过度,不在这里,随后她会负责转告。
      倒是任凯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消息。
      他在燕城一处娱乐场所外看到了赵博文的车,还拍下了照片。
      任婷割腕自杀之后曾经搬回家住了一段时间,原因就是赵博文经常混迹酒吧夜店。任婷有睡眠障碍,往往她刚入睡,赵博文就一身酒气地回来了,闹出的动静很大,她根本没办法正常睡觉。
      沈启南没问任凯为什么会在任婷自杀身亡一个多月后出现在这种地方,倒是任凯那边仿佛自觉惭愧,在电话里欲盖弥彰地找了应酬推不掉之类的理由。
      沈启南的神色都没变,口吻很淡地说:“任先生不用有顾虑,这种细枝末节,我不会在老任先生面前提及。”
      拿捏人心这件事被他做到明处,完全驾轻就熟。
      人人都有虚伪的一面,离得越近看得就越分明。
      可是做律师,尤其是刑辩律师,早就把人性中的虚伪、残忍、自私看得太多太深,这点事根本掀动不起沈启南心中半点波澜。
      倒是他一早发觉,越置身事外,越见怪不怪,对方越能放松戒备,增加对他的信任。
      电话那边,任凯停顿片刻,语气逐渐变得放松而自然。
      收线之后,沈启南放大任凯发来的照片,上面是赵博文的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做刑辩律师十年,三教九流的关系沈启南也有不少。有大致的方向,还有赵博文的车牌号,找到他不算什么难事。
      几天后的深夜,沈启南来到了燕城最知名的那条酒吧街上。
      有关灼之后,沈启南几乎没再自己开过车。
      他关上副驾的车门,看到街上已有不少代驾在等候,他们身上穿着有反光条的小马甲,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着接活。
      一个念头在沈启南心头极快地飘过,要是鄢杰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他没有找关灼,而是叫了个代驾送自己去宁樾山庄呢?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接王老师出院的那天,自己坐在窗边就睡着了,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下意识抓住关灼的手,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关灼那句问话,好像还轻飘飘地回荡他耳边,漫不经心之中有种沈启南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他几乎是立刻就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沈启南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不是太苍白,但好在关灼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之后一连几天,他也根本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情。
      让沈启南觉得松了口气。
      “沈律,这边。”
      关灼的声音在近旁响起,沈启南回神,率先上了台阶,走进面前那扇金色的大门。
      门口有侍应生迎上来:“钊哥已经吩咐过了,请您跟我来。”
      沈启南轻轻一点头,那侍应生捏起别在衣领上的对讲机,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向沈启南和关灼做了个手势,自己在前带路。
      走过第二重门,光线瞬间变暗,巨大的声浪在整个空间之内回荡,迷幻的灯光下烟幕弥漫,舞池中全是密密麻麻扭动着的身影。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侍应生把他们引入卡座,之后就很有礼貌地离开了。
      过不多时,一个光头男人走过来。近旁有人看到他,醉意里浮出欢喜和巴结,纷纷叫他“钊哥”。
      钊哥一路招呼着,走到沈启南面前,神色收敛了一点:“喝什么,我请。”
      这地方太吵,沈启南不得不稍微靠近他说话。
      “不用,就是来找个人。”
      钊哥一点头:“知道。”
      他眉毛一抬,单眼皮下眼珠极小而黑,精光外露。
      “只要用得着我,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钊哥说,“但就……只是找人?”
      沈启南知道他的意思:“找这个人问几句话,放心,砸不了你的店。”
      钊哥顿时笑了:“您要真想砸,我马上清场!”
      关灼在旁看着,只觉得变幻的光影之下,沈启南一脸似笑非笑,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像是随口说道:“还有件事,这街上新开了一家酒吧,老板姓崔,是我朋友……”
      钊哥确认道:“姓崔?”
      沈启南点头。
      “明白了,”钊哥一拍巴掌,“您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什么时候开张,我一定去捧个场。”
      他凑近过来,低声说了包厢号,要亲自带他们上二楼。
      沈启南示意不用,起身向外走,回过头,给了关灼一个眼神。
      他们两个穿得西装革履,长得又实在醒目,往二楼走的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
      真有人迷了眼,凑上来跟沈启南搭讪,手还没搭上来,人已经被关灼掀到一边去了。
      上楼梯的时候,沈启南想起在姚亦可家里,他发觉鄢杰骗了自己,没忍住脾气,一脚把鄢杰踹倒了。鄢杰起身要往他这里冲,被关灼拧着胳膊摁在墙上,龇牙咧嘴地也没挣脱开。
      他微微偏过脸看向关灼,意有所指道:“练过格斗?”
      “不算练吧,接触过一段时间,”关灼笑笑,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一开始也是为了复健。”
      “用了很久吗?”
      关灼没听清:“什么?”
      “你的肩膀,复健用了很长时间吗?”沈启南停住脚步。
      关灼也停下来,半低着头看沈启南:“对。”
      沈启南没再说话。
      到了赵博文的包厢外,他没有装模做样地敲门,直接跟在送酒的侍应生后面进去了。
      包厢里面烟雾缭绕,男女都有,喝酒的,玩骰子的,抱在一起的,大叫大笑,根本没人注意门口进来几个人。
      关灼看过赵博文的照片,伸手向包厢深处指了一下。
      沈启南往那个方向看去一眼,被烟味呛得微微皱眉。
      他走到赵博文身前,偏冷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特别有穿透力:“赵博文?我是任婷的律师。”
      赵博文手里握着酒杯,闻声抬头。
      这人的长相堪称文质彬彬,他像是没听清一样,问了一句谁,但是迅速锐利起来的眼神却显示着事实恰好相反。
      沈启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任婷的律师,这是我的名片。”
      赵博文接过名片,看也没看,扬手扔到地上,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任巍请你来的?警察都没立案没定我的罪,劝你们别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