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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猫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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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二十二岁的末尾,即将迎来二十三岁的黎明,虞江临死在一座孤高的山峰。他同最后追命的敌人同归于尽,至此当年的恩怨一并算清。
      一具绵软的身躯从悬崖上坠落,穿过云烟,穿过残月,穿过风吹与鸟鸣,穿过朦胧的快要点亮的清晨的日光,穿过远方竹楼上第一锅绿莹莹白米的清香,从此粉身碎骨坠落在崖底,怀中仍抱着那只没什么用的猫。
      风吹散了他的遗言。
      虞江临六岁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摸了把脸上的血污,听着远方奔驰而走的敌国的马蹄,不声不响扫视一圈,就看上了把比他还高的枪。
      他踮脚拽着红缨,使出浑身力量握住柄,摔了个屁股蹲儿终于把红缨枪从一个尸体胸口里拔出。可惜是个断的,不过要不然也不会被他捡漏。孩子有了自己的武器,便一路沿途挖着野菜,追着撤离的军队走。
      一队没见过的车马把他抓起来,嘻嘻哈哈问:小孩,你追着人家军队屁股跑什么,怎么,要去寻仇啊?
      虞江临说:他们走过的地安全些。
      大人们不笑了,彼此使了个眼色,便把这小鸡仔般的萝卜头拎起,倒过来晃了又晃,孩子腰间口袋里掉落下来叮叮当当各种东西。
      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一小把蔫蔫的野菜,已经发了霉的几口干粮,一块看不出原本眼色但叠得整齐的破布……
      就是这样的一堆垃圾原本用条破烂的裤子兜起来,系在腰间藏到衣服里。“行李”没了,才发现孩子看起来比刚才更瘦,令人惊奇人的内脏怎么能收缩在那样细小的身躯里。
      他们把小孩放到地上,孩子便立即把红缨枪抱回怀里,却并未逃跑。打头的那人问:这一路这么多死人,你就不会扒点值钱的东西么?
      虞江临见他们不打算伤自己,便蹲下,默默把他的那些“垃圾”重新收拾起来,低声说: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值钱。
      是个聪明的。马车里传出声音。以后跟着我们吧,至少不会少你一口饭吃。马车里的人似乎是他们的主心骨。
      可是,主公,这孩子也太小了……
      无碍。车上走下来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虞江临知道这就是今后管他饭的老大了。
      虞江临十岁时,他所跟随的势力打了场惨烈的败仗。
      劣仗,颓仗,必输必亡必一事未成之仗。退到白都,退到武郡,退到三车,退到桃陵。退退退,直至退无可退。敌人把他们逼到弱水河,这已是他们手上最后一条龙脉。
      今天下不知几分,共主无存,唯龙脉显皇天之道。人族占龙脉为栖,划地立国,攻城夺土,群雄再逐鹿九洲。
      时众仙久不问世,仙门无首,虽托有仙名然避隐不出,而今天机阁能人异士辈出,奇巧工匠,武装侠兵,民用机关,制式军械……妖无可进犯。人与妖的关系彻底颠倒,群妖被迫于战火夹缝间喘息,冷眼看人的自相残杀。
      虞江临抱着把竹制的狙击枪,胸口早早中了一箭。他一个人在寒冬的冰河上爬,瞄准镜对准百米外的紫焰机关马。
      芦苇晃荡,他的手腕仿佛扎根在地里,分毫不动。一枪,两枪,中了。借着芦苇的遮掩,他打掉马的脑部控制元件,将领从马匹上坠落。
      有狙!人群大喊,马群四散。
      虞江临敲碎冰面,趁乱游入寒冬的水中。这究竟是逃亡还是主动寻死?虞江临不知道。
      借着方才的骚乱,虞江临看见负重伤的主公已骑马而跑,至少那人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当初起家的兄弟们所剩无几,他们最后的一条龙脉也被占领。他知道他们大势已去,东山再无起之妄。
      他知道他该走了。
      凭着本能游动,血管里仿佛渗着冰渣。再睁眼时已在岸上,天上太阳阴惨惨,他余光瞥见一只猫蹲在身侧,正舔着他胸前的伤。干净的白毛沾上了他浓黑的血迹,便也披上层污血。
      虞江临感到头一阵钝痛,又昏过去了。
      虞江临十二岁时,第二次被捡去。
      这次的势力条件好些了,至少不是白手起家。擦得蹭亮的一排盔甲士兵前,小孩把身体站得笔直,未曾露怯。
      大将军称赞他胆识不错,问他还会什么。
      瘦小的孩子沉着眸子说:步枪,架炮,开装甲,短兵格斗,都会一点。
      大将军摇头:我不要这些,那是兵做的事,我要你的脑子。
      虞江临便继续过上了随军奔波的生活,这次他终于开始识字。白天跟着部队跑,灰头伴土脸,晚上在营帐里挑灯读书,白水就干粮。没人教他,大将军也只是扔给他一些翻旧的书,他自己领悟得很快。
      虞江临十四岁时,终于把那堆书看完。
      大将军又问他:你现在会什么。
      虞江临说:给我一支兵。
      大将军哈哈大笑,却不是嘲笑:好!就给你一支兵!
      十四岁的少年将领,东征西伐,守住了不止一座的城池,平定了不止一处的骚乱。他手下的兵如足下疆域绵延不尽,仍在扩大;他身后旌旗猎猎,比太阳要鲜艳。将士们说他是天生的战术家,敌人们说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虞江临十六岁时,军队内逐渐嚼起口舌。说他要夺了大将军的权,说他怎甘只当别人手里的刀,还有说上月大将军下令屠城时,这位年轻人明显冷了脸……众说纷纭。
      虞江临被召到大将军面前,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大将军说:我不怀疑你,我知道你,你是个忠义之人。你们这种人,只有为别人牺牲的勇气,却没有为了私欲而主动拿别人命的血性。
      虞江临沉沉的眸子没有变化,一如十二岁当年。
      大将军说:知道为何我当初看中你么。你眼里有股狠劲,那不是泥地里滚出来的小鬼能有的眼神。我见过的人多了,我知道你这种人到哪都能成事。小子,即便当初不收留你,也总会有其他人赏识。
      虞江临轻轻抖了下指尖。
      大将军笑了: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命人送上一杯毒酒,举止间满是贵气。“大将军”早已不是当初小小的“大将军”,他已华服加身,久不亲临沙场。
      我本不欲摧折良才,但用不顺心的宝刀,要是被敌人捡了去,你说该有多让人难过。或者……你愿意带队,清理城内“祸患”了?
      虞江临默默接过酒杯,一声不吭。就在他把杯子靠近唇尖时,大将军座椅上飞过去一柄刃,堪堪擦过大将军太阳穴。接着就是桌椅掀翻,侍从惊慌,护卫上前,以及酒杯摔到地上,酒液一滩。
      虞江临单枪匹马逃了出去,又在三日后被五花大绑捆到城门上。他的将士们在城楼下看着他,城里的百姓在下面看着他。他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他脚下燃着火,罪名是谋反。他护不住这一城人,也护不住他自己。他救了他自己,便没法救那么多的其他人。
      火烧起来时,他听到人群的尖叫,听到当年知遇之恩的贵人,如今在痛呼。发生什么事了,他不知道,只觉得很困。
      他半眯着眼,好像抓到了一把柔软的毛。他躺在不知什么东西上,恍惚间看到了一对白色的兽耳。
      他又梦到了那只猫。
      虞江临十七岁时,被人找上了隐居的小屋。
      那人身份尊贵,却恭敬又谦卑。那人说需要他的才能,恳请他出山。这是虞江临这辈子第三次遇上贵人,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那人说:这场大火,是时候该终结了。
      虞江临只沉默。两年前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的嗓子。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安静。
      那人激动落泪又问:您不愿怜悯天下苍生么?
      苍生。这可真是个好词,一个……极好极好的词。
      虞江临忽地眼皮一颤。他的一只眼眶内,眼球细微地感知到幻痛,他的骨头酥酥麻麻,好似一盘散沙在粉碎。有那么一瞬,他觉得浑身上下疼极了,可回过神来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那场火的后遗症。他想。
      那场苦闷的火带给了他永久的失声,深夜翻来覆去的噩梦,以及偶尔才能梦见的,一只朦胧的白色的影子。
      他仍坐在简陋的茶室内,额上有着细细的薄汗,冰冷,不动声色,脸色煞白。细细的干净的一只颈,拢在墨色的衣领内,看起来分明是个多病的文人。空气中淡淡苦涩的气味渐浓,室内没有点熏香,是他身上常年抹的药膏。
      来访者叹了口气,心道这次是请不动了。那人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道别,转身朝门外走。
      虞江临合上眼眸,他好像也无声叹了口气。他翻过去手背,掌心并不光滑,交错着昔日的旧伤,他指骨轻轻叩了茶桌,两下。
      那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来一张欣喜的脸。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能臣。
      百姓,臣下,主君,无人不感念他的名字。对外排兵谋策,对内治理国度,贤者之名当如是。就连敌国也尊称他为“那位先生”,苍白的先生,病弱的先生,智慧的先生,仁慈的先生,似乎只要拥有了他便拥有了天下的……那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