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控的前兆
梦境的公共图书馆坐落在一片五顏六色的花海之中，空气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令人心神安寧。
顾清晞才刚踏入门口，她却莫名感受到脚底下的花瓣似乎在颤抖着，空气里一如既往的淡然香气，却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了调查苏辰奚的异样，她来到梦境图书馆，他身上有着种种谜团。
它不仅失去全部的记忆，灵魂始终停留在她的杂货店，他身上却有属于织者该有的能力，可以专注沉稳地编织丝线。
这似乎隐藏的深不可测的秘密，而她，必须找出背后的原因，赶紧解决。
当她踏入馆内时，在层层书架之间行走时，没想到殷渊羽的身影却若入眼角。他此刻在桌前翻阅着厚重的古籍。
他一向冷淡沉稳、对任何事向来不动声色，指尖竟无法克制地颤抖，眼底一丝无法压抑的不安与焦躁，甚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迫。
顾清晞本想上前打招呼，却被一旁好心的管理员拦住。
对方表示殷渊羽几乎每天都来，没有一日缺席，频繁来此寻找资料，旁人不知他究竟在迫切寻找着什么答案。
顾清晞神情复杂地凝望着那抹孤立的身影，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
顾清晞在图书馆内，待了好一阵子，最终仍是一无所获，她心灰意冷地来到门口。
没想到此时，就在这时，一道灼热而执拗的视线划破层层花海，紧盯着顾清晞。
──那是一隻名牌上写着「绵绵」的梦羊。
牠站在远方的洁白的云朵下，双眸彷若燃起熊熊烈火。
那眼神之中藏着难以诉说的猖狂与哀伤，彷彿要将她整个人一寸寸拆解。
此时忽然有几段零碎的记忆，从顾清晞的脑中悄然浮现。
某段遗落在心底的时光……
她孤身一人坐在操场的树荫下，如同被世界拋弃的孩子，夕阳的光影如流沙般从肩头滑落，此时忽然有一隻手穿过光影，紧紧握住她。
对方的样貌模糊不清，可是她可以隐约看到那人的笑容明媚，似乎可以驱散她心中的昏暗。
她的心头竟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熟悉……
就当顾清晞还沉溺在久远的思绪时，周围忽地发出一声碎裂。
绵绵忽然仰头鸣叫，像是失魂落魄般，紧接着牠整个身躯猛然衝出，如利刃般撕开美好平静的梦境。
牠显然是衝着顾清晞而来，尾随的是一整片崩塌的云朵与翻涌的梦浪。
殷渊羽恰巧出现，他的眼神惊恐，周围的尖叫此起彼落，其他的梦羊们对于绵绵失控的举动，害怕地四处奔逃。
但顾清晞依然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那些蹄声、尖叫、奔逃，在她耳里化作无声的旋律，她身为这场灾难的焦点，此刻竟无知无觉。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陨星般衝来。
殷渊羽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将顾清晞紧紧护在怀中。
他像一面用血肉筑成的盾牌，隔绝一切即将来袭的危险锋利。
绵绵的羊角狠狠抵上他的后背，巨力掀起狂风暴雨，他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闷哼。
他咬牙切齿，痛楚未在他脸上沾染任何痕跡。
他一动也不动，坚定不移。
随后他抬起手，掌心银光爆闪。
梦丝自指间飞旋而出，转瞬编织成一张层叠错落的结界网。
那张网如同隐藏着强烈的灵魂，每条梦丝力大无穷，闪烁着刺眼的寒芒，将情绪暴躁的绵绵牢牢禁錮。
绵绵不断地挣扎着，咆哮穿越整个梦境。
可是那张梦丝织就的网仍然坚固无比，一丝一缕未有断裂、撕破的痕跡。
此时终于回归平静，如同尘埃落定。
顾清晞终于反应过来地抬眸，她望见殷渊羽的额间冷汗淋漓，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后背的衣角已被鲜红的血液覆盖。
「你！你受伤了！」顾清晞惊慌失措地吶喊。
他坚定地摇头，可是唇色发白，连呼吸都显得困难重重，「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不用担心。」
顾清晞忽然伸出手，主动握住殷渊羽的掌心。
可他掌心冰冷，毫无梦境该有的温度。
她垂下眼眸，望着血液滴落在鲜艷的花瓣上，接着缓缓晕开，如同滴落至残酷的深渊中。
殷渊羽紧握住顾清晞的手，接着颤抖地将她的手缓缓引向自己的脸侧，随后他闭上双眼，彷彿整个世界都被静謐垄罩，只剩下她的温度。
她的指尖感受到他的肌肤冰冷，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暗处翻涌。
殷渊羽靠坐在一旁柔软的云梯上，他虽然气息平稳，神色镇定，可是模样明显虚弱，唇色苍白。
顾清晞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
殷渊羽反握住她的手，他语气坚定，「我没事，你先回去。万一牠再情绪失控，我怕你会受到伤害。」
她顿时陷入沉思，她不愿意，留下伤痕累累的他单打独斗。
殷渊羽看穿她的犹疑，露出一抹几近苍白的笑意，「我等等会去你的杂货店看你。真的。」他的嗓音柔和，如同哄小孩似的。
远方，那隻名为绵绵的梦羊仍然被丝线綑绑住四隻，待顾清晞离去后，殷渊羽缓缓站起，转身走向牠，眼里的柔和瞬间消失殆尽，只有隐忍的怒火。
他牵引梦丝，将绵绵拉至梦境边缘，一片静默无声、月光也无法照亮的阴影角落。
他的嗓音如潜流压抑的怒潮，「为什么攻击顾清晞？」
绵绵一听见「顾清晞」的名字，身体彷彿被骤雷劈中，骤然颤抖，眼中似乎掀起癲狂的风暴。
牠不自觉地低吼、挣扎，疯狂地发出哀号，叫声在寂静中发出近乎尖锐的震耳回响。
殷渊羽感到一丝诡异，接着手指一动，梦丝结界瞬间张开，将牠牢牢织裹其中，他的动作冷静精准，深怕牠下一秒会暴衝，造成难以挽回的场面。
他不偏不倚地望入绵绵的双眼，那不是梦羊该有的单纯，而是……是一种近乎人类的悲伤与灵魂的重量，那目光里藏着沉痛的执念与无声的恳求。
「你……不是由委託物幻化而成的梦羊，对吧？」殷渊羽的眼神顿时柔和几分。
剎那间，绵绵停止挣扎，随后牠缓缓点头，如同一个被过往囚禁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一个能倾诉的窗口。
牠眼角氤氳起雾气，却将请求与委屈化作脸颊上的泪珠。
殷渊羽沉默地凝视牠良久，心中翻涌着复杂的预感与疑问。
他随后缓缓解开梦丝结界，「我先带你去我那里，好好谈谈，找到你身上的更多线索及原因。」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抚着绵绵头顶的柔软绒毛。
绵绵没有逃走，也没有再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静静地走在他身侧，一步步踏入通往杂货店的路途上。
没想到他眼角的馀光撇见，绵绵脖颈垂落的银鍊上，吊着一枚浅蓝色羽毛。
那形状、那光泽，以及羽毛细緻的纹理，和顾清晞耳边悬掛的那对羽饰，一模一样。
殷渊羽思索着。这绵绵身上，不只有未发觉的秘密，更是跟顾清晞息息相关。
像是同一条命运的丝线，正逐渐牵引出真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