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一片的拼图
（2006.9.18星期一）
九月的天气仍然酷热，一点都没有秋天凉爽的感觉。
妈妈撕掉昨天的日历纸、关上正在播放静坐抗议新闻的电视，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济生说：「济生啊，该去上学了。今天妈妈送你到校门口。明天开始，妈妈要去工作，就不能陪你了。」
方济生听到「上学」这两个字，忍不住抓住桌边、猛力摇头大吼：「我不要！」
他实在太讨厌上学了，因为同学们只要看到他一拐一拐走路的样子，都会笑他「济生虫」，只因为他叫「济生」、走路又像「毛毛虫」一样慢。不仅如此，班上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博学多闻的同学也笑他「科学怪人」。
他知道他自己有一张扁椭圆形的脸，眼、鼻、口的距离极近，身高也比同龄的男孩矮上15公分左右，但这样真的很怪吗？他跟大家的想法一样，也只是想要交朋友啊！
妈妈眼看无法顺利带方济生去上学，忍不住说：「再不去上学，妈妈就不爱你了！」方济生听了，只好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走去收拾书包。
这时，房门「轰」一声的开了，爸爸拿着酒瓶衝出来，一双有血丝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一张嚼过檳榔的血盆大口吼着：「上学就上学，吵什么吵！再吵就打！」方妈妈听了，赶紧拉着方济生出门去了。
他很喜欢妈妈陪着他走去学校。上学路上妈妈会跟济生聊天，他们会聊最近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那是他唯一感到安心、平静的时光。
这天侥倖逃过一顿打之后，母子俩在距离家五个巷口远时才敢停下脚步喘口气。这时妈妈突然认真的看着济生，说：「济生啊，我希望你不要恨爸爸。虽然爸爸这几年喝醉时会打我们，但他其实是爱着我们的。有时候他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但是嘴巴不会说，只能用打来表示。而且他也是爱着我的，想当年……」济生听到这里还是十分不解，只会打人的爸爸哪有爱？而且听隔壁的阿水姨说，妈妈当年也是富家千金、又是国家科学院的研究主任，只是一时爱情冲昏头、就不顾家里反对，和一个小小的研究助理私奔到稻良县这个乡下地方来了。
方济生这么想着，却不敢跟妈妈说，怕说了妈妈会伤心。妈妈就这样一直说着这些事，直到他们抵达校门口。
妈妈挥挥手向方济生告别，右眼周围的瘀青在阳光照射下特别明显。济生脱口而出一句话：「妈妈掰掰，我喜欢你陪我一起去上学！」一旁的同学听了都大笑着说：「哎呀！济生虫来囉！」或者是「上学要妈妈陪，羞羞脸！」
妈妈听了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济生如此黏着自己而没朋友、不独立；另一方面济生竟然不恨他这个无力改变的妈妈。
妈妈默默转身离去，徒留方济生待在那充满嘲笑声的校门口。
（2030.11.04星期一）
今天是綺琳、欣颖要进行左手臂更换手术的日子。欣颖还是跟綺琳保持着距离，一早就直接独自前往济生医院了。
欣颖坐在计程车上，静静的回想昨天那位记者说的话、又想着院长的好。她开始疑惑，自己这样帮助院长是否是对的决定。虽然自己不排斥人体机械化和AI，难道就要强迫他人都要快速地全盘接受吗？
欣颖想了想，决定明天手术完就去找院长，并试图说服他把研究推广缓一缓。
綺琳一早醒来，发现欣颖早已经出门了。她看天蒙蒙亮、时间还早。她坐在床上发呆了一下，霎那间一个想法飘过她的脑海，她赶紧跳下床、握起素描铅笔，开始画起图来。
院长昨晚失眠了。「应该是担心欣颖的手术是否顺利吧……」一夜未闔眼的院长疲惫的自言自语。一旁的小机器人见院长起床了，便奉上一杯咖啡，说：「主人，请用咖啡。」
院长露出疲惫的笑容，边穿上白袍，接过咖啡说：「小莎莉，真的越来越懂事了。」莎莉的电子萤幕映着笑脸图示，她说：「主人，侦测到您的心跳频率偏高，脸上有微笑，综合种种特徵，我想您是恋爱了。」
院长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要不是小莎莉直接说出来，他大概也不会承认「是的，我恋爱了。」
（2006.9.29星期五）
方济生人生第一次的心动时刻大约是他八岁的时候。
这天，班上转来了一个女生。老师要求她上台自我介绍，她缓慢的走上台，眼神中充满恐惧。上台后，她用发抖的小手写下「莫思綺」三个字，三个字不但发着抖，「莫」还特别大。这时台下的小霸王又开始带头起鬨：「啊，你叫『大头莫』，是不是？」全班听了，有人开始大笑、也有人开始怪里怪气地叫着。这下思綺头低得更低了。
正好济生旁边是一个空座位，老师便指示思綺坐到济生旁边。第一节下课，济生正想拉着思綺分享他在学校榕树下挖到的七彩弹珠，但思綺却跑走了。后来济生才听说，思綺那堂下课是跑去厕所偷哭。
「呀，大头莫和济生虫，两怪，还真是绝—配—呀！」济生听到两位女生边笑着边说。「我们才不要跟她玩呢！」又一位女生凑过来说。
济生真的生气了，他想着「欺负女生就是不对」，握紧拳头、直接向那三位女生走去。她们看到济生走过来，就开始尖叫且跑走，还说：「好噁喔！有隻青蛙自以为是王子，要去救公主耶！哈哈哈—」
从此，济生花了更多时间试图靠近思綺，但思綺下课总是趴在教室阳台的栏杆上，好像在发呆还是想事情。
有一次，济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直接跑远。济生希望思綺跟他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因为这个游戏至少要有两个人才能玩，然而济生总是独自一人，所以他并没有玩过。这次，他希望思綺能因为这个游戏而跟他更接近。
第一次，思綺愣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第二次，济生就补上一句：「来捉我呀！」思綺终于懂了，直接追了上来。他们玩了两次，但思綺体力不好、又跑不快，两人距离越差越远，然而济生拼命跑、并没有回头看。
直到上课鐘响，济生才发现思綺早就放弃追逐、回教室了。
第二天，思綺妈妈来到教室关心思綺的上课状况，顺道送了济生一支很高级的自动铅笔，且说：「谢谢你、方济生。你让我女儿在这所学校第一次那么开心，这枝笔是谢礼，很好用的，要珍惜喔！」
济生开心地用双手捧着笔，他第一次打从心底觉得开心，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
（2006.10.13星期五）
这天第二节下课是打扫时间，济生看到一群男生聚集在讲台前窃窃私语。当他正疑惑时，他们突然散开、衝向济生身边正在收拾铅笔盒的思綺，把她拖到走廊上拳打脚踢，边骂着一些他们自己也不太理解、只是从大人口中学来的词语，像是「干」、「婊子」等等的。
济生尾随着他们出去。看到思綺满身伤，他再也不忍了，大吼：「不要欺负她！」但是没有男生理他，只有思綺摀着眼睛、大喊：「不要过来！」
济生不解，为什么思綺要他「不要过去」？这下济生很尷尬，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后他被小霸王揍倒在地，小霸王恶狠狠地说：「噁心青蛙也想挡住我的去路？休想！」
此时导师刚印完考卷回来，看到这个霸凌现场整个傻眼，赶紧阻止那群男生继续欺负思綺，并把他们和济生、思綺叫过去训话。
最后老师并没有处罚济生，只是要他不要那么莽撞行事，有事第一个就要告诉老师、而不是自己处理。
经过这次事件，两人的距离又拉大了。济生拍思綺的肩膀，想要找她玩。但是思綺只是冷冷的看济生一眼，并没有想要玩的意思。济生又试了几次，思綺不耐烦了，说：「我不想玩！不要烦我！」济生也生气了，直接拿出高级自动铅笔，在思綺面前折断它。
思綺见状，淡淡的说：「不理你了。」接着转头回去看风景。
从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再说过话。
（2030.11.05星期二）
綺琳张开、收拢、张开、收拢左手掌。她实在想不透，装右手时的契合度是92%，装了左手后契合度竟然升高到96%。她打电话给她的大姊，想跟她聊一聊。
电话接通，充满朝气的「嗨—」声差点没有震破綺琳的耳膜。綺琳马上回了一句：「姊—干嘛讲那么大声啊！医院门口都是人，我都羞死了！」姊姊说：「哎呀，那么久都没回家，还对姊姊那么兇，那我先掛断囉—」
綺琳紧张了，说：「好啦！我道歉就是了。」姊姊这才说：「这样才对嘛，有什么事情？」綺琳说：「我想问你，工作还顺利吗？教的小朋友乖吗？」姊姊说：「乖，当然乖，姊姊我可是个狠角色，是皮小孩的剋星—」接着姊姊又开始分享她自创的「带班经」，说到綺琳差点受不了。
最后姊姊终于用一句话收尾：「当然，我的长远目标就是希望孩子健康、快乐的学习、长大囉！只希望没有『方济生』二号啦！」綺琳一听到「方济生」便愣住了，说：「是济生医院的院长吗？他也叫这个名字耶！」
姊姊哈哈大笑，说：「那位喔，我认识啊！天天上电视，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呀！再说了，我认识的他是一只丑小鸭，才不是一位韩系欧巴呢！」这时，电话另一头传来男性教师叫唤的声音：「莫思綺老师，你们班上有人打架，赶快过去处理喔！」
姊姊听了，说：「呀咧呀咧，皮小孩剋星要赶去拯救了，好吧！今天跟老妹你讲的真开心，下次见！要记得回家喔！」
随着电话被掛断，綺琳才想起还没跟姊姊讨论到有关机械手臂的事情。
「手臂还合适吗？」院长看着欣颖，小心翼翼地询问。「还可以……」欣颖看着契合度数值，又说：「90%，降低了呢。」
院长看着数值，忍不住开始思考原因。是因为体内有奈米机器人呢？还是我让她太累、太操心了呢？
院长正在思考时，欣颖突然说：「院长，我有个建议想跟您说。」
院长没有看她，说：「别这样，叫我方哥就好。」欣颖说：「方哥，你不觉得整个计画进行的太急躁了吗？要让大眾接受人体机械化肯定是需要时间的，至少需要五年、十年，一年之内就要达成，反抗声浪一定会大的。」
院长还是没看她，只是皱紧眉头，好像在心烦。过了半个小时，他说：「欣颖，我有一个方法，可以省去推进计画的五年、十年，你愿意帮助我吗？」欣颖疑惑的点头，院长便带着她到一张座椅前。
院长再度开口，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我需要你的意识跟小天宙结合。小天宙成长太慢了，这也不怪他，他生来就是机器人，无法百分百学习人类情感，顶多只能学会表面应对就很棒了。如果两者结合，他的计算能力、你的应对能力将会是完美的结合。」院长向欣颖九十度鞠躬，说：「拜託你了。」
欣颖无法接受，原来院长接近她只是为了贪图她的高契合度，而不是真正需要她的意见。就像院长一开始向她说的「根本不在乎家人朋友」一样，院长不在乎他人感受、他只要实验成功就好。
一阵噁心感直涌向欣颖胸口。她冷冰冰的说一句：「我拒绝。」便直接走向门口。院长追上去拦住她，说：「抱歉伤了你的心。这样好了，为了补偿这段时间你损失的友谊、时间，我送您一对珍贵的笔。这对笔是我在国外开研讨会时得到的。但是这对笔有个传说，其中一支笔是主人的，另一支笔一定要送给主人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双方都不能弄丢。如果其中一支弄丢了，持有人将会消失。」
欣颖很怀疑，说：「那你怎么没有送一支笔出去？」院长说：「我最要好的朋友就是科学，所以不用送。」虽然欣颖觉得理由很瞎，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綺琳拿着欣颖送的笔端详，笑着说：「这次送笔，下次可别送伞呀！会「散」的呀！」欣颖只是笑笑地说：「这支笔很贵的，可别弄丢了！」
欣颖叹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已经脱离院长的魔掌了，终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过上平凡的日子啦！但高兴之馀，竟然有一种淡淡的惆悵感，好像什么从内心剥离并离她远去。
与此同时，院长在实验室中专注的看着萤幕，说：「笔已经送到目标的手中了，那就开始收集数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