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13 温柔如刀
秘密基地的气氛有点紧绷,因为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然」的独处过了。
林云靖坐在陈予安身边,翻看他递来的那份歌单。
她刻意从最上面慢慢看起,用笔在一些曲名旁边画上星号,假装自己正在认真选择。
予安笑着说明:「这几首都是热门的合唱曲,风格比较明亮。不过我后面也放了几首偏抒情一点的,因为你喜欢安静一点的曲风……」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靖的视线停在了某行上头——
Control T《明明就是温柔的人》。
她没有止住动作,手指不经意地掠过,准备接着往下。
「……这首我有在练,」予安突然说道,「音域你唱还可以,就是副歌有点吃力。」
她愣了一下,慢慢把笔放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首?」
他还是那嘴贱之下隐含温柔的语气,「哎呀~我很厉害吧?简直像是会通灵?你每次犹豫的时候,呼吸都会放慢,眼神也会变得比较专注。」
「还有啊……」他望着她的侧脸,仔细观察她的状态,评估着她是否愿意被「读懂」。
然后努力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喜欢的歌都不是那种一听就很受欢迎的,而是……听第二遍会痛,却还想听第三遍的那种。」
她没回话,急切地别开视线,心跳纷乱如擂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却看见了她的真实。
他将吉他拨动两下,「试试吗?不唱整首也没关係,我跟你搭一句一句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因为这首歌太刚好、太准确、太锐利,也可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不会逼她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温柔地说:「我在这里」。
吉他的前奏流泻出来,乾净而清亮。
【一笑二痛,再没有感受】
【其实只是怕,再次伤太重……】
声音轻柔,却似一把刀,轻轻地划过她的心口。
【也放声放弃过,载着失望行走……】
那些她告诉自己「没关係」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旋律叫醒。
接下来的段落,他主唱,她和声。
【就好比等过,等到的是徒劳、是无功——】
她唱得很小声,每一句都好似在剖开自己。
等到自己的段落,她开口主唱这一段,歌声中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颤抖。
【最后也像曾哼过、曾尝试过那些,没有忘记的——】
【也好比走过,破碎的——敢癒合——】
唱到这句,声音突然断了一拍。
她没有哭,却暗自握起了拳头。
他的和声刚好接住她的声音,没有盖过,只有包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像从前那样,在这种情绪边缘立刻抽身。
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让她在他面前不再演戏。
她努力地撑住,重新找回旋律——
【如果先冷漠、再受伤,再回到以前,不怕自己的时候……】
但声音开始失去平稳,不是走音,而是……藏不住了。
不是因为这首歌让她痛,而是因为这个人,在她疼痛的时候没有闪躲,也没有无措安慰或试图让她回归「正常」。
【明明就是温柔的人,不用等到下辈子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是怎么,被唯一的挚友推落悬崖;
怎么从一群人的恶意碎语之中,强迫自己昂首阔步地走出去,不流一滴眼泪;
怎么窝在床上发抖,隔天若无其事地去上学,假装不在乎那被孤立出来的痛苦日常。
她想起那个人,掛上和善的笑容,施捨般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变好一点、我可以考虑再当你的朋友」;
她强迫自己中规中矩、不说真话、不做自己、戴上面具,因为害怕再次交出信任后被背叛……
第二次主歌开始,予安唱起那句:
【有些日子想起来并不好过。但说起故事,总提当年往事......】
她再也无法假装平静,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拉开缝隙,内心深处的脆弱被曝露在空气中,刺痛难当。
予安没有看向她,只是继续弹奏。
他知道她的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但他清楚,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再靠近一点,仅仅只是一句:「你还好吗」都会让她崩溃逃走。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唱着、弹奏着,让她知道:
——就算你唱到一半停下,我还是会把这首歌唱完,你不用为了任何人把声音撑到最后,也不用对我说「我没事」。
——虽然我还不理解,但如果你承受不了,我就不会向前一步让你疼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予安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又找出纸笔涂涂写写。
云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努力把崩塌后碎裂的部分捡起、收好、自我拼凑。
他没有靠近,只在她的手心放下一张纸条。
然后收好琴袋,平静地说:「我先去社办了,你慢慢来。」
没有说再见,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彷彿只是随口道别。
他离开后,她才慢慢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如果这首歌太赤裸,我们可以换别的。不唱也没关係。】
她终于红了眼眶,水光漾在眸里復又隐没。
——你什么都没问,但你什么都懂。
回到家中,她径直走进房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是累了,也不是情绪还在激烈地翻涌,而是感觉自己被抽空,沉在无声的海里,没有浮力,也没有挣扎。
她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哭一下会好一点」,但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份压抑太久的情绪,不是突然涌动的崩溃,而是持续地从胸口慢慢淌出来,犹如血液正一滴一滴往外流,却没有伤口。
——我是不是正在溺水?
不是滂沱中挣扎求援的戏剧性画面,而是安静的……被丢进海底后,逐渐忘记了呼吸的本能。
她想说「我没有在等」,可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等一个愿意喜欢她的真实的人,等一个不会逼她打开心房却能懂她的人,等一个……在她想逃的时候,还愿意站在原地的傻子。
她一边沉下去,一边还想回头看看对方有没有跟上。
她的手早已伸出水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如果你拉住我,我会不会真的就游过去了?
——还是我会在最后一刻,亲手甩开你,让自己溺毙?
她告诉自己,明天开始要正常一点,不要太在意他说什么,也不要太快给出回应。
该做的,是维持「适当的关係」,回到「自由的位置」。
可闭上了眼睛,耳边却还响起他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