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8 疮疤犹在
桌上的麻辣锅热气蒸腾、辣香扑鼻,让人一边流汗一边快乐。
郭姮捞起一片豆皮,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眼角皱起,「啊~好爽!」
她举筷指了指云靖,话题突如其来,「欸,我真的没想到,过了这几年,身边的情侣分分合合,你们两个还能黏得这么紧。」
云靖夹起一块豆腐吃下,满足地瞇眼,才回以调侃:「你才让人惊讶吧?大美人不打算谈恋爱了?」
「怎么,我现在这样不好吗?」郭姮无奈地说,「再说,你也记得我前几任,谁知道他们仪表堂堂,结果只是披着人皮的渣。」
「也是,你现在挺自由自在的。」予安一边笑着帮云靖剥虾,一边顺口问:「所以你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
「也不是啦,我就还没遇到让我『想要恋爱』的人。我能赚钱到处玩,有自己的兴趣嗜好,还有很多朋友,没有喜欢的人也没关係啦。」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云靖闻言来了好奇心。
「嗯……」郭姮想了几秒,「大概是,在他面前不需要完美、不需要一直很好看、不需要时时说对的话……做自己也没关係的人。」
她看着眼前二人,坦然一笑,「说白了,我想遇到一个『理解我』的人。不是崇拜,不是讨好,就像你们这样。」
云靖笑了一下,眼神柔了几分。
予安也跟着笑了,伸手在桌下碰了碰云靖的手指。
她没有回握,只让彼此的指节贴在一起,犹如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应。
这种「被理解又不必解释」的感觉,就像这个有爱人、有朋友,一起分享美食的夜晚,让人无比安心。
晚自习前,林云靖正低头写着英文作业,馀光察觉有人靠近,疑惑地抬起头。
还是那副友善的样子,脸上掛着和煦的笑容。
「云靖,最近好像都没机会跟你聊欸~」她自然地坐到她的前桌,转身面对她。
云靖扬起了从容的笑意,看上去无可挑剔,「嗯,大家都在忙嘛。」
「你真的变好多哦?我其实觉得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好很多。说起来……我好像不太记得你以前为什么那么不开心耶?」
俐欣的语气是善意的、真诚的。
她笑得好似在叙旧,一丝懊悔也无。
云靖只觉心脏彷彿被什么狠狠攫住,突兀生出的痛楚让她霎时吸上一口气,却在下一秒立刻绽开微笑,「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更好。」
好似过往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所有的疼痛都无关紧要,没有什么需要被「原谅」。
甚至能笑着说完,低头继续写字。
……好像只要能说服自己「这个人过去跟现在,是真的出于善意」,她就不曾被伤害过,那些过去的伤害就不是伤害,而只是不存在的臆想或误会。
但,内心深处最清醒的角落,正一边对自己疯狂吼叫,一边把眼泪拼命压回去。
放学后,她照例走向升旗台,可每走一步,呼吸就更加不顺。
背靠着墙坐下,双手抱膝,静静地望着前方阳光下的操场,听着远处传来的嘻闹声。
冷静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我刚刚笑得很完美,回答也没有破绽。
——我有成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做得很好。我变强了,我没有受伤。
想起自己开始学着弹一首吉他曲子,决定之后练好了要弹唱给郭姮听,听她拍手笑闹。
暑假的时候想去海边,踏着海浪,感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心情,然后跨过去,像隻自由的海鸟。
想平静度过高中三年,克服讨厌的数学瓶颈,考个还算可以的成绩,选个中规中矩的大学……
——不如此臆想,怎么像个正常的好学生一样生活下去?
她能吃饱穿暖,有家可归,有书可念,有经济稳定的家庭。
她有郭姮跟王文翔这样的朋友。
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演绎一个美好的「身分」。
为什么,偏偏感情会让她破功,让她无法成为自由、强大、负责任的自己。
那种想要真实的自己被喜欢、被理解、被接住的渴望,会让人变得软弱、愚蠢、不可控。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躲在角落,对于早已过去的、无病呻吟般的痛苦无法忘怀的自己,所以才一直选择不去爱与被爱,至少......这样看起来是自由的。
那个说她变得「比较好」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曾经多么努力才能学会戴上面具、学会不再轻易交出自己。
她没哭,但胸口好似卡了一个又大又硬的石头,堵着气管让她难以呼吸。
她没有抬头,但知道是谁。
她听见背包拉鍊拉开的声音,然后——
「给你。」陈予安把一瓶梅子绿放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可他只是把琴放下,坐在一旁无声陪伴。
风有点凉,虽然不到让她冷得颤抖的地步,但心底感觉被刺了一下。
「我不是说过不要梅子绿吗?」她低声问道,声音乾涩又生硬。
「我知道啊。所以你可以看着它、讨厌它、骂它,甚至生气骂我,而不是......假装你什么都不在意。」
过了好几秒才说:「……你平常嘴贱得要命,怎么这种时候那么会说话?」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或「为什么不开心」,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因为我一直都在听。」
她看向那瓶梅子绿,眼眶突然有点酸,氤氳出一点雾气,又快速被压下。
——这句话......太危险了。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因为这一刻被触动,而是她早就被「听见」太多次了。
她没有哭,但能感受到难堪的心跳在渐渐放大。
他靠近了,她没有本能地阻止,甚至没有立刻升起「想逃」的念头。
这比任何事情都更令她恐惧。
她捡起琴袋,把那瓶梅子绿收进书包,果断开口:「谢谢你的饮料,我先走了。」
「我想自己回去。」她的神情并不冷漠,却无比坚定。
走出那片阴影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
予安坐在原地,正在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她曾经感到最自在的角落,现在却有点害怕回去。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是真的自由」。
她想飞,是因为不敢被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