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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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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边
      段烬觉得自己在深海里,无声无息的下沉,那不是普通的水域,而是一片无底的深海。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能浮起的力气。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默又黏稠,如同长年堆积的焦虑与药物残渣,在体内反覆挤压发酵,将意识拖向崩裂的边缘。他无法感知真正的危险从哪里来,只能被动承受,对每一寸声音、每一丝碰触都下意识视为攻击。太静了,静得可怕,也太吵了,吵得像炸裂的耳鸣。每一声脚步都像水面上的爆破,每一次呼吸都是砸在神经上的重锤。
      他被迫收缩自己,将情绪紧紧包裹,像溺水者攥住最后一口氧气,紧绷、颤抖、随时崩溃。他想说话,但刚张口,嘴就被海水灌满。
      他无法传递任何讯号,沉在水里的他,连吐出的气泡都无声破裂。情绪都像卡在喉头的血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本能地防御、排拒,把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都看成另一次实验、一次威胁、一次痛楚的延续。
      他太过紧绷了,也因为如此,他变向封闭了自己,想表达的情绪和话语都无法向外界传达。
      断裂的、嘶哑的、像是地狱缝隙中鑽出的恶灵,在他耳边重叠低语。祂们没有脸,只有残破的声线与湿冷的指尖,在他四肢之间拍打、抚摸、拉扯,像在检视一件还未完全腐败的战利品。
      他不想被拖进去,不想成为祂们的一员,不想再失去什么。但越是抵抗,那些东西越欢愉。祂们笑着,尖叫着,将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拉。
      某个瞬间,他的意识断裂了。他像兽一样扑咬上去,狠狠地,在模糊中咬住其中一隻恶灵的肩。
      他一度怀疑自己又幻觉了,直到血腥味渗进舌根,像一道真实的裂痕,把他从梦魘撕开。
      喘息声在他耳边震动,热气湿润、颤抖,夹带着痛意。他本能地退开,却没松口。血渗进牙缝的味道太真实了,不像幻觉。
      就在他还未从兽性中醒来时,那恶灵开口了——
      哥哥?这东西是他哥哥吗?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得自己在水里,记得那些尖锐的针头、割开的肉、和耳边永远喊不出名字的痛。但「哥哥」这个词,就像破碎的光线,在深海最底层划过,让他眼睛刺痛。
      「哥……这里没有顏色……」
      他没想过自己会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自己渗出来的。像是藏在某个角落的、太久没说出口的话,像是记忆深海里,被折磨得变形的渴望。
      他不记得这人是谁。他的脑子像被搅烂过,记忆零碎成碎片,浮沉在一片浊黑的海里。但那声音,像一根钉子,从耳膜直接钉进胸口,刺得他心里一紧。那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痛骂他,只是静静让他咬着、流血,然后用那样疲倦又温柔的声音喊他。
      「哥抱着你……别怕。」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段烬整个人摊在他身上,闭上眼,沉入那名为梦的深水里。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段烬还小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坐在餐桌旁,还没喝完的香蕉牛奶散发出淡淡的甜味,跟空气里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妈妈的碗还没收走,汤面上浮着一片萎缩的葱花。电视声还开着,是卡通频道,正在播一集他看过很多次的动画,小动物们在森林里迷路,大声呼唤着彼此。
      段烬听到妈妈的尖叫声,是从厨房传来的。他晃了晃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声音比卡通还要刺耳。他不喜欢。于是他把音量调大了点。
      他没有进厨房,因为爸爸走出来了,手上还握着什么。他走得很快,嘴里一直念着些听不懂的话。像是在骂人,但又不像。爸爸的脸看起来不是爸爸的脸,好像换了一张面皮,眼睛是空的,没有看人,只是在看空气。
      段烬继续晃着脚。他想,如果他不说话,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不想被骂,也不想哭。哭会让大人更生气。
      后来,爸爸就不动了。他的脖子掛在吊扇上,脚悬空,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在模仿某种奇怪的舞蹈。妈妈倒在地上,头发散乱,一隻眼睛睁着,一隻闭着,像是玩洋娃娃没装好的眼珠。
      牛奶打翻了,流过地板,和妈妈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段烬盯着那一滩液体发呆,觉得好像糖果溶化时的顏色。
      邻居的尖叫声从墙壁那边传来,紧接着是警车的鸣笛。他耳朵很灵,能分辨出来是哪一条巷口传来的。
      可是在那所有吵杂、失序的声音里,段烬只记得血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鐘,像节拍器。安静、整齐,比人声还让他安心。
      他被送到育幼院时,只带着一隻粉红色的兔子娃娃,那是妈妈买给他的生日礼物,耳朵的一边已经破了,妈妈用线缝过几针,但缝得歪歪的。
      他歪着头,没有回答。他忘记了。他记得兔子两岁,但自己几岁不重要,因为他不是玩具,也没人会在意他几岁。
      育幼院的床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没晒乾的潮湿味。其他小孩三五成群,有的玩,有的哭,有的吵架。段烬不参与。他不哭,也不抢东西。他只是坐在角落,用一种奇异的安静方式注视着别人。他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谁比较兇,谁会抢玩具,谁在说谎。他看得出来,但从不说破。
      别人说他奇怪。他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他脑袋里有很多画面,有些是从梦里来的,有些是从妈妈变成娃娃那天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
      有一天,他在走廊的转角看到一个蹲着的小孩。那孩子穿得比别人整齐,怀里紧抱着一隻黄色小狗的娃娃,头埋在臂弯里,肩膀颤抖。
      段烬蹲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不冷,只是太透明,像没有装感情的玻璃珠子,乾净却空洞。
      「你为什么哭?」他问。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了好几个小时。脸很白,睫毛很长,明明比段烬高一些,却缩得像一隻没人要的猫。
      段烬想了一下,从衣服里掏出一颗小糖果,那是他从院长办公室的糖果罐拿出来的。他看那孩子难过,就想哄他开心。
      「我有糖果喔,你要不要吃?」他笑着说,把糖果放在对方面前
      「这是我特地拿的,很甜。吃一颗,你就不能再哭。糖不喜欢眼泪,真的。」
      那孩子呆呆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
      段烬没有马上回答,他细心地剥开糖果纸,水蜜桃甜腻的味道在两人间散开。然后他笑
      「我还有很多。」他把糖果递到拿人嘴边
      「我们可以一人一半。」
      那天之后,那孩子就不太哭了。
      他的名字叫沉霖渊,比段烬大两岁,段烬总喜欢叫他「哥哥」,声音轻轻的,像撒娇。他会在沉霖渊午睡时偷偷塞糖果到他枕头下,也会在夜里守着他不做恶梦。别人不敢靠近段烬,但沉霖渊可以。即使段烬安静得像影子,甚至偶尔会做出让人心惊的举动,沉霖渊也从未远离他。
      有一次沉霖渊问他为什么不怕黑,段烬会认真地说:
      「因为我眼睛闭起来,里面本来就是黑的啊。没差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一点都不装,也不试图引人心疼。像小动物生来就适应了荒野,不觉得孤独、不觉得可怜,只是照着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但是我闭眼,我还是能看到一些顏色……」沉霖渊小声的说,然后他拿起段烬的那隻兔娃娃
      「你一直看着牠,看到你的眼睛痛。」段烬看着他的兔子好一会,正当他要开口问时,沉霖渊突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他问
      「有没有看到一隻绿色的兔子?」
      那是一个很模糊的轮廓,带着淡淡的绿色,段烬之后才知道,那东西叫视觉暂留,说到底他闭眼后的事皆终究是黑色的,但那是长大后的事了,对于在育幼院的他,有一个哥哥和顏色相反的世界,那样就够了。
      段烬对所有人都像难以捉摸的幽灵,但唯独对沉霖渊,他学会了扮演。他笑得像天真的小孩,会装可怜、装开心、装什么都不懂,只为了让沉霖渊留在身边。他的「天真」,并非无知,而是他选择只给在意的人看见——他愿意纯粹,是因为那人值得他那么做。
      多年以后,段烬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回望那段过去时,他记得的不是父母的死,也不是童年的孤单,而是那天水蜜桃糖的一半有多甜。
那种甜,不会黏牙,也不会融化。它只是静静地留在舌头底下,像某种不肯消散的、唯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