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閾值

  • 阅读设置
    《圣诞礼物》
      十二月的吉隆坡,没有雪,却比往年多了几分潮湿的闷热。但节日的气氛冲淡了天气的黏腻,街道两旁掛满了璀璨的彩灯,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闪烁着金箔光芒的圣诞树,空气中飘荡着欢快的颂歌旋律,混合着热带香料与咖啡的香气。一种与她苍白病容格格不入的、饱满而喧嚣的生命力,在这座城市四处涌动。
      许磊此行,是为了处理一项重要的收尾业务——与当地某个颇具影响力的家族敲定最后的合作细节,彻底釐清数年前遗留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网。但啟程前,他对陈小倩说的理由是:「那边的姑息治疗和疼痛管理,有一些新的方案和药物。阿金联系好了医生,去看看。」
      理由充分,无法辩驳,也无需辩驳。陈小倩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任由护工和医护人员将她仔细安顿在改装后更加舒适的车内,再转运至私人飞机的特製担架位。止痛泵持续释放着药物,维持着她脆弱的平衡,让她得以在漫长的航程中,半梦半醒地忍受着颠簸和高空带来的不适。
      许磊就坐在她斜对面的座位。航程中,他大部分时间在处理档案,萤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陈小倩偶尔从昏沉中掀开眼帘,总能对上他适时投来的、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更像一种沉默的监护,确保她这趟旅程不至于在半途彻底崩溃。
      抵达吉隆坡,他们下榻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顶层套房。视野开阔,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更远处,城市的边缘逐渐隐入一片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之中。那些山在午后的薄雾里显得沉静而遥远,像一道亙古不变的、沉默的屏障。房间宽敞奢华,医疗设备已提前安置妥当,专业护士随时待命。一切都被安排得滴水不漏,符合许磊一贯的风格——高效、周全,且不容置疑。
      处理公务的间隙,许磊会推着她,在酒店的私人花园里缓慢行走;或者,在黄昏时分,乘坐专车,驶入灯火通明的街道。
      圣诞夜的吉隆坡街头,人潮汹涌,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夜空。巨大的电子屏播放着圣诞祝福,街头艺人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孩子们举着发光的气球尖叫着跑过,情侣们依偎在掛满彩灯的棕櫚树下亲吻。空气里是热巧克力、烤坚果和浓郁香水混合的、甜腻而热烈的味道。
      陈小倩坐在轮椅里,身上裹着轻薄的羊绒披肩,依旧觉得那喧嚣和光热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疼痛像背景噪音般持续低鸣,但眼前的景象,却以一种奇异的清晰度印入她的眼底。
      她看着橱窗里璀璨夺目的珠宝和华服,看着牵手欢笑、眼中只有彼此的情侣,看着跪在街角、面前摆着空罐子的流浪老人,看着这个曾经以「兰庭雅集」的骯脏交易和黄主任諂媚的嘴脸给她留下噩梦的城市,此刻被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情绪所包裹——一种普世的、短暂的、却真实存在的欢乐与期待。
      一种……与她毫无关係的,人间烟火。
      许磊推着她,步伐很稳,避开了最拥挤的人流。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充当着嚮导和屏障。偶尔有高声嬉笑、脚步虚浮的游客或兴奋的孩子险些撞到轮椅,他会提前半步,用身体或一个冰冷的眼神将对方隔开。
      他们转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喧嚣稍退。街边有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橱窗里没有炫目的彩灯,只亮着几盏温暖的射灯,照亮着里面陈列的怀錶、旧书、黄铜望远镜,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充满岁月痕跡的小物件。店面古朴,与周围的节日浮华格格不入,却莫名地抓住了陈小倩的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橱窗角落一块老式的怀錶上。
      表壳是简洁的银白色,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有经年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链是简单的黑色皮质。它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垫上,不像其他古董那样刻意彰显年代或奢华,只是沉默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停一下。」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街头的音乐淹没。
      许磊的脚步顿住,轮椅停在橱窗前。
      陈小倩看着那块怀錶,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许磊说:「我想进去看看。」
      许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推着她,绕到店门前。门槛有小小的台阶,他示意护工过来,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抬了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店主,正就着檯灯擦拭一枚银币。见他们进来,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并未上前打扰。
      许磊将轮椅推到橱窗前。陈小倩抬起因无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向那块怀錶。老店主会意,戴上白手套,用钥匙打开橱窗锁,将怀錶取出,轻轻放在她面前的黑色天鹅绒托盘上。
      陈小倩拿起怀錶。比想像中稍沉,银质的錶壳触手微凉。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盖。
      錶盘简洁清晰,罗马数位,蓝钢指标。表盖内侧,靠近铰链的地方,刻着一行极小的、优美的花体拉丁文:
      「Tempus  Fugit.」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细小的刻字。冰凉的触感,清晰的凹凸。时光,确实在飞逝。对她而言,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坍缩、流失。
      她没有询问价格,也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抬起头,看向老店主,用英语平静地问:「可以刷卡吗?」
      老店主点了点头,报出一个数位。价格不菲,但对曾经的「陈助理」而言,并非不可承受。她示意护工从她随身的小包里,取出那张很少使用的、属于「陈小倩」个人的信用卡。
      许磊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干涉,没有询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她握着怀錶的、苍白瘦削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平静的侧脸。
      交易完成。老店主将怀錶仔细地装进一个深棕色的旧皮盒里,连同证书一起递给她。
      陈小倩接过,将皮盒握在掌心,彷彿握着一段凝固的、沉默的时间。
      回到酒店顶层套房时,已近午夜。窗外,城市的圣诞灯火依旧璀璨,狂欢似乎还未停歇。护工服侍陈小倩服下睡前剂量的止痛药和安眠药,帮她简单擦拭,换上乾净的睡衣。药效开始缓慢发作,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包裹,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许磊没有离开。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热闹。
      陈小倩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平稳。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孤独而沉静。许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药物作用而有些飘忽:
      她慢慢抬起手,手里握着那个深棕色的旧皮盒,轻轻递向他。
      「圣诞快乐。」她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极淡的、表示感谢的弧度,但终究因为无力而未能成形,「这个……送给你。」
      许磊看着她,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那个不起眼的皮盒上,眼神深不见底,像是要穿透皮质,看到里面那行「光阴飞逝」的刻字。
      「谢谢……」陈小倩停顿了一下,彷彿在积蓄力气,才能继续说完这句话,「谢谢你这些年的栽培,和保护。」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沉淀了十年的重量。
      「也谢谢你……」她的声音更轻了,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窗外遥远的灯火,「给了我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无论那个地方是囚笼,是堡垒,还是最终接纳她这具残破躯壳的归处。至少,在她无处可去时,那里始终存在。
      许磊依旧沉默着。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微弱的水声,和她逐渐变得绵长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他走上前,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皮盒。
      他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皮质的触感、盒子的稜角,以及里面那块象徵着飞逝光阴的怀錶的重量,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低头,看着床上几乎被白色被单淹没的、单薄的身影。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能完全褪去的、试图微笑的痕跡。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瘦削的肩膀,看向窗外依旧喧嚣的圣诞夜景。
      「外面吵。你该休息了。」
      说完,他握着那个皮盒,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将满城的节日欢腾,与她终于送出的、沉默的感谢和告别,一起关在了身后。
      陈小倩在逐渐席捲而来的昏沉与寧静中,彷彿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来自皮盒方向的「咔噠」声,像是怀錶的盖子被轻轻合上,又或者,只是她意识涣散前的错觉。
      只是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终于到来的、带着药物甜腥气的黑暗之中。
      属于她的时间,所剩无几,却也终于可以,不再被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