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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光的裂痕》
      那场会面,约在一家琳恩推荐的、新开的日式咖啡馆。光线明亮柔和,原木色的装修,空气中飘着现磨咖啡豆和淡淡抹茶粉的香气。是一个适合分享好消息的环境。
      陈小倩提前十分鐘到达,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不那么像刚从许磊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浑身带着冰冷计算气息的「陈助理」。她小口喝着热水,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琳恩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从街角转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粉蓝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脸上洋溢着陈小倩从未见过的、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甜蜜光采,眼睛弯成月牙,正仰头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气质清爽乾净。微微侧头听着琳恩说话,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专注而克制。
      陈小倩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那一瞬间,她心里掠过一个极短的停顿——
      这张脸,她不是第一次见。
      不是在这里,也不是通过任何人的转述。
      那是被动进入视野的记忆,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只是曾经在无数滑动中,被指尖短暂停留过的无数照片。
      他们走在一起,自然、般配,像所有沐浴在寻常阳光下的年轻情侣。
      陈小倩的呼吸,在那一刻,彷彿被一隻无形的手扼住了。指尖下的杯壁,温度骤然变得灼人。
      「小倩!等很久了吧!」
      琳恩眼尖地看到了她,立刻松开周扬的手臂,快步迎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这就是周扬,我跟你说过要跟你介绍的新朋友。」
      她侧身把周扬带到桌前,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近乎炫耀:
      「我们市场部上个月新来的,被我分到同一组了。」
      周扬看向陈小倩,礼貌地微笑点头:「陈助理,你好,常听琳恩提起你,说你帮了她很多忙。」他的声音清朗,态度得体,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自然分寸感。
      「你好。」陈小倩站起身,嘴角尽力向上牵起一个弧度,试图扮演一个「为朋友高兴」的合格朋友角色。声音有些乾涩,但幸好,不太明显。
      落座。琳恩迫不及待地点了单,兴致勃勃地介绍这家咖啡馆的特色甜品。周扬很自然地接过功能表,补充了一句:「抹茶那款应该不错,你不是一直说想试试?」琳恩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记得呀!」
      陈小倩垂下眼,盯着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那简单的对话,那自然而然的默契,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刺入她早已紧绷的神经。
      「小倩,你也试试这个!真的超好吃!」琳恩将一小块她点的草莓奶油蛋糕推到陈小倩面前,动作亲暱。然后,她开始兴奋地讲述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周扬是怎么「笨拙但真诚」地第一次约她,週末一起去了哪里玩、看了什么电影……
      每一个细节,琳恩都说得绘声绘色,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偶尔会下意识地碰碰周扬的手臂,或者与他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扬大多数时间只是微笑倾听,偶尔补充一两句,目光落在琳恩身上时,温柔而专注。
      陈小倩坐在对面,像一个被迫观看一场甜美默剧的局外人。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适时地点头,发出「嗯」、「是吗」、「真好」之类简短而安全的回应。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僵硬酸痛,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钝痛。
      她看着琳恩因为周扬一句普通的调侃而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周扬很自然地用纸巾擦掉琳恩嘴角不小心沾到的奶油,看着他们放在桌面上的手,虽然并未紧握,但距离近得只需微微一动就能碰触。
      那些她小心翼翼收藏的、与琳恩独处时的细小温暖——咖啡馆的阳光、分享的蛋糕、车内安静的气氛、甚至指尖那若有若无的触碰——此刻在这些鲜活、热烈、被公开宣示的亲密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见不得光。
      「小倩,你都不知道,他有时候可傻了……」琳恩又分享了一个恋爱中的小趣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扬,笑着说:「对了,小倩可是我们公司的超级大脑,厉害着呢!以后咱们有什么搞不定的事,都可以找她参谋!」
      周扬笑着附和:「那以后要多麻烦陈助理了。」
      琳恩又转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陈小倩,语气充满毫无心机的热情:「就是啊!小倩,以后我们三个可以常一起玩啊!吃饭、看电影,或者週末去郊外走走!人多热闹!」
      「我们三个可以常一起玩。」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陈小倩早已鲜血淋漓的胸腔,然后缓慢地搅动。
      她成了「我们」之外的那个「三」。一个被善意邀请进入他们二人世界的、多馀的旁观者,一个需要被「一起玩」来照顾情绪的朋友。
      她一直以来隐秘的、扭曲的、试图将琳恩变成「独有」的渴望,在这句理所当然的邀请面前,被彻底碾碎,暴露出其下不堪的、自私的、永远不可能被回应的本质。
      她的脸像戴上了一张石膏面具,笑容凝固在嘴角,几乎要碎裂开来。喉咙紧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端起水杯,藉喝水的动作掩饰瞬间失控的表情。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漫长的凌迟。每一秒都无比清晰,每一帧欢声笑语的画面都像慢镜头,反覆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听着、笑着、应和着,感觉自己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崩塌、风化,变成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终于,琳恩和周扬要去看一场提前订好票的电影,起身告辞。
      「小倩,今天太开心了!下次再约哦!」琳恩给了她一个拥抱,身上带着甜蜜的香水味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气息。
      陈小倩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琳恩的手很自然地插进了周扬的臂弯,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什么,背影和谐得刺眼。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陈小倩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咖啡馆里依旧明亮温暖,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和咖啡机的嗡鸣。
      但她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死寂的冰冷。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呆坐着,看着面前琳恩留下的那半块草莓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塌陷,像她此刻溃不成军的心。
      而面具之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废墟,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确认:
      她那隐秘的、扭曲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情感,在琳恩那正常、明亮、被公开接纳和回应的爱情面前,永远不可能有回响。
      她这个人,她所经歷的一切黑暗与扭曲,她小心翼翼收藏的那点关于琳恩的温暖记忆,与琳恩此刻触手可及的、阳光下坦荡荡的幸福,毫无关係,甚至……格格不入。
      她是藏在阴影里的苔蘚,而琳恩是向阳盛开的花。
      苔蘚渴望花的温暖与色彩,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更无法奢望被花所需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机械地付了帐,走出咖啡馆。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她独自走回公寓,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打开门,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将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手机萤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琳恩发来的消息:
      「小倩,我们看完电影啦!今天真的很开心,刚刚谢谢你请客!下次一定再一起玩!换我请客![爱心][笑脸]」
      那个爱心和笑脸,在漆黑的萤幕上,刺眼得像嘲讽。
      陈小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缓慢地、用力地,按下了关机键。
      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也被她亲手掐灭。
      黑暗中,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将她彻底吞没。
      心里那座由阿雨协助构筑的、保护她度过无数危机的冰壳,似乎在今天这场充满阳光和笑声的会面中,从内部,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是更冷的,名为「绝望」的寒流。
      而那枚被她藏在最深处的、印着向日葵的书籤,此刻彷彿变成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微光,终于照见了她与幸福之间,那条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正常」与「黑暗」的鸿沟。
      而她,独自留在了永恆的阴影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