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内》
次日下午三点,阿强准时将陈小倩和阿金送到了那家老字型大小茶室门口。
茶室位于一栋颇有年头的骑楼底层,门脸不大,招牌是斑驳的繁体字,透着旧时光的味道。与周围光鲜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扎根于地的沉稳。门口掛着半截蓝布帘子,看不清内里。
阿强没有进去的意思,在车里点了根烟,含糊道:「吴老闆都安排好了,直接进去就行,有人招呼。」他的眼神在陈小倩和阿金之间扫了一下,带着一种「祝你们好运」的微妙意味。
阿金率先下车,撩开布帘。陈小倩深吸一口外面湿热黏稠的空气,跟了进去。
布帘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骤然暗下,空气中瀰漫着陈年普洱独有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木头、旧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室内空间比想像中深长,摆着几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客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安静地喝茶、看报、下棋,交谈声压得很低。时间在这里彷彿流速变缓。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神情淡漠的瘦削老者从柜檯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最里面一个用竹帘隔开的角落,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金会意,径直走去。陈小倩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在老旧但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篤篤声,引得附近一桌下棋的老人抬头瞥了她一眼,眼神浑浊而平静。
竹帘后的角落更加幽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罩灯。一张宽大的茶海,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 T 恤和休间裤,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海立刻会消失的那种。但当他抬起眼看向他们时,陈小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不是吴老闆那种圆滑的市侩气,而是一种久居某种位置、掌握着某种实实在在的权力所带来的、内敛而冰冷的威严。
「坐。」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说的是普通话,但口音很重。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正在小炭炉上咕嘟作响。
阿金和陈小倩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很硬,没有靠背。
没有寒暄,没有介绍。中年男人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嫻熟而专注,彷彿眼里只有茶。茶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愈发浓郁。
第一泡茶汤斟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推到他俩面前。茶汤顏色深红透亮。
「试试,老曼峨。」中年男人说。
陈小倩知道这不是真的品茶。这是一种仪式,一种测试,也是一种下马威——在他的地盘,按他的节奏来。
她端起那杯烫手的茶,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小口啜饮。茶味极酽,苦底明显,但回甘迅猛,带着一股霸道的山野气。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将茶杯轻轻放回茶海边缘。
阿金则直接端起,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然后将空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中年男人似乎对阿金的反应并不意外,目光反而更多落在陈小倩身上,打量着她过于年轻却异常平静的面容,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过于清晰的眼睛。
「许老闆的人,」他缓缓开口,不再绕弯子,「吴老闆说,你们想走一条『快车道』。」
「是。」陈小倩回答,声音平稳,「有些程式,希望能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提高一些效率。」
「合法合规……」中年男人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个笑容,却毫无温度,「这里的法,有时候字是一样的,但解释起来,可能不太一样。」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效率,要看是什么事,也要看……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自然应该与价值和风险匹配。」陈小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许总看重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我们希望付出的,是能够确保专案顺利推进、并且未来不会留下任何麻烦的『合理成本』。」
她在强调「长期」、「稳定」、「合理」,暗示不接受一次性的、无底洞式的勒索,也点明了「不留麻烦」的底线——意味着他们需要的是乾净、能摆平后续隐患的通道,而非简单粗暴的贿赂。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又斟了一轮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麻烦……」他沉吟着,「有些麻烦,是程式自带的。要想快,就得有人愿意承担这些程式『本身』的重量。」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你们要的那个批文,涉及土地性质和环保评估。按正常流程,光听证和公示,至少六个月。」
六个月,许磊绝对等不了。
「所以我们寻求『提高效率』的可能性。」陈小倩寸步不让,「我们理解『程式重量』的存在,也愿意为『高效处理』这部分重量,支付相应的对价。但我们需要明确的路径和结果保障,而不是模糊的承诺。」
她在逼对方亮出底牌,至少是部分底牌。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这次笑意达眼底,却更显深沉:「年轻人,说话很直接。也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路径有。环保评估可以『提前完成』,土地使用性质也可以『重新詮释』。但需要几个关键环节的人……『统一认识』。这份『认识』,需要一些『润滑剂』去促成。」
「润滑剂」的多少,取决于需要「统一认识」的人数和他们的「胃口」。
「需要多少『润滑剂』,才能确保所有环节顺畅,并且后续不会有任何『反覆』?」陈小倩问得极其露骨,到了这一步,含蓄已无意义。
中年男人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以当地货币计算,但折算后依然令人心惊的数目。这还只是给他这一条线的「介绍费」和「协调费」,不包含需要直接打点到具体经办人手里的部分。
陈小倩的心脏沉了沉。这个数字超出了许磊事先默许的范围。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数目,能确保从您这里开始,到最终批文落地,所有环节一次通过,且绝对安静吗?」她再次确认,将「绝对安静」——即无后患——作为核心条件。
「我出面,可以保证我这一路畅通无阻。」中年男人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篤定,「至于其他环节……名单和『分量』,我可以给你。你们自己,或者通过吴老闆,去谈。但我建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金一眼,「有些分量重的,最好由这位先生亲自去送,效果会更好。」
他暗示有些关键人物,需要的不仅仅是钱,可能还需要一些「威慑」或「特殊手段」来确保闭嘴和配合。这无疑是将最脏的部分,推给了阿金。
阿金依旧面无表情,彷彿没听见。
陈小倩快速权衡。拿到名单和「分量」是关键。有了这个,至少有了清晰的靶子和价码。至于具体怎么操作,是阿金的事,也是许磊需要决策的事。
「名单和『分量』明细,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们?」她问。
「过几天。时间和地点会再通知。」中年男人说完,似乎失去了谈话的兴趣,重新专注于他的茶道,开始冲泡新的一轮。
陈小倩和阿金起身。中年男人没有再抬头。
走出茶室,重新沐浴在午后灼热刺眼的阳光下,陈小倩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茶室内那短短半小时,像一场没有硝烟却极度耗神的心战。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底线,每一个词都可能蕴含陷阱。
阿强还在车里等着,见他们出来,掐灭了烟头。
回酒店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陈小倩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茶室里那浓酽苦涩的茶味似乎还留在舌尖,混合着一种更深的、属于权力寻租和灰色交易的铁锈味。
她拿到了「路径」,也见识了「代价」。名单即将到手,意味着更多、更具体的骯脏交易即将展开。而她和阿金,将是这些交易的具体执行者。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
是琳恩。发来了一张天空的照片,蓝得透亮,飘着几朵蓬松的白云。
「今天天气超好!分享给你一点好天气![太阳][云朵]」
照片里的天空,纯净、辽阔,与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充斥着算计、黏腻和阴暗交易的世界,彷彿不在同一个星球。
陈小倩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萤幕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彷彿能触摸到那一片虚假的蔚蓝。
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茶室内的昏暗、名单背后的骯脏、即将由阿金去执行的「特殊手段」……这一切构成的沉重泥沼,正在她脚下蔓延。
而手机里那片遥远的、乾净的蓝天,是她此刻唯一能仰望,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