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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棘之路》
      她将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线。没有工作邮件,没有电话,只有一片刻意营造的、死寂的黑暗。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却,强迫那个因为琳恩而变得躁动不安的部分重新沉睡。
      黑暗中,阿雨的意识迅速收拢。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逃避。
      在过去七年里,每一次危险临近,他都是这样工作的——冷静、迅捷、不留馀地。
      他调取了所有与「风险隔离」相关的过往记录。那些曾经被证明有效的模式、那些成功将小倩从边缘拉回来的应对策略,被一一拆解、重组。
      很快,一套清晰而冷酷的方案成形。
      不是剧烈的切断,而是温和却不可逆的疏离。
      语言只保留必要的资讯;
      工作沟通回归最短路径;
      午餐时间「恰好」错开;
      走廊、电梯、咖啡机前的相遇,被提前规避。
      每一步都微小、合理、难以指认。
      组合在一起,却足以让一段正在生成的联结,悄然失温。
      这是阿雨最擅长的方式。
      不製造衝突,不留下痕跡,只让关係在无人察觉中自然退场。
      在不引起琳恩困惑、不触发情绪反弹的前提下,将她从小倩的生活半径中逐步移出。至少,在最危险的初期。
      按理说,执行也该同样顺利。
      可当阿雨准备将第一条调整落实时,他察觉到了异常。
      而是一种来自内部的、持续的迟滞。
      陈小倩的意识,没有像以往那样自然配合。
      那些本该被轻易修正的细节——视线的停顿、回应的时机、身体下意识的朝向——一次次偏离预期。
      更像是某种不自觉的……拖延。
      阿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阻力并非来自方案本身,而是来自执行方案的那个人。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关注手机。即使设置了静音,她也会时不时地瞥向萤幕,彷彿在期待那个特定的头像旁出现红色的数字。当期待落空时,一种莫名的焦躁又会悄然滋生。
      这种矛盾的状态让阿雨的系统评估持续亮起警告。小倩的理性认知与情感倾向严重割裂,导致决策效率下降,内在能耗增加。单纯的行为隔离,似乎无法解决核心的情感依恋问题。
      週一早上,陈小倩带着黑眼圈和更加苍白的脸色出现在办公室。她严格执行了阿雨方案的第一步:比平时更早到达,避开了可能与琳恩在电梯或早餐区相遇的时间。
      整个上午,她将自己埋入一堆紧急的事务中,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每一秒思绪的间隙。效率似乎回来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效率之下,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彷彿稍一松懈,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念头就会破土而出。
      午休时间,她刻意在办公室多待了二十分鐘,才走向员工餐厅。她选了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快速吃完一份简单的沙拉,全程低头看着手机——萤幕上其实是无关的工作文件。
      儘管如此,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轻盈的脚步,以及餐盘放在对面桌面的轻微响动传来时,陈小倩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陈助理!总算找到你了,你今天好早啊。」
      琳恩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试试这个新出的虾仁滑蛋,味道超讚!」
      陈小倩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她应该按照计画,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然后儘快结束用餐离开。阿雨在她意识里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琳恩因为找到她而显得格外开心的脸庞,还有那双清澈眼睛里毫无阴霾的笑意时,所有预设的疏离言辞都哽在了喉咙里。
      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次照进了她刻意营造的灰暗角落。
      她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沙拉。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琳恩关切地问,将自己餐盘里的一小块滑蛋夹到她盘子里,「尝尝这个,补充点蛋白质。」
      这个自然而亲暱的举动,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击中了陈小倩。她看着那块嫩黄的滑蛋落在自己翠绿的沙拉叶上,顏色对比鲜明,带着琳恩的气息和温度。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声音微弱。
      「别客气嘛,真的很好吃!」
      琳恩已经低头开始享用自己那份,腮帮子微微鼓起,满足地眯起眼。
      陈小倩沉默地看着那块滑蛋。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拉扯。
      一个声音在尖叫:她在靠近!她在打破界线!快推开!快离开!
      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好温暖……只是块鸡蛋而已……就这一次……
      最终,她拿起叉子,极其缓慢地,将那块滑蛋送入口中。
      嫩滑,咸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
      眼眶毫无徵兆地酸涩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用力咀嚼,掩饰瞬间的失态。
      陈小倩沉默地听着。她没有参与话题,但也没有离开。她像个贪婪的窃听者,汲取着琳恩声音里的活力和色彩,哪怕这色彩照亮的,是自己更加苍白不堪的底色。
      这顿午饭,她预设的「疏离计画」彻底破產。她没有主动说话,但也没有拒绝琳恩的靠近和分享。她像一个被动接收讯号的终端,沉默地接收着光,同时内心承受着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对许磊警告的恐惧、对自身软弱的恐惧、对这份温暖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恐惧。
      下午,市场部有一份文件需要紧急签字。秦经理不在,电话打到陈小倩这里,询问是让琳恩送上来,还是她下去取。
      陈小倩握着话筒,指尖冰凉。理智告诉她,应该自己下去取,彻底避免接触。但鬼使神差地,她听到自己说:
      「让她送上来吧,许总这边有事走不开。」
      一个危险的、明知故犯的机会。
      阿雨在她意识里发出了强烈的警示,但被她强行忽略了。一种近乎自毁的衝动攫住了她:既然无法彻底远离,既然光是如此诱人,那就……再靠近一点点,哪怕一步,都是荆棘。
      琳恩很快上来了。这次她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些,显然是带着紧急任务。她将文件递给陈小倩,快速说明了需要签字的关键处。
      陈小倩接过档案,公事公办地检查、签字。整个过程,她的目光没有与琳恩接触,语气也恢復了工作时的冷静。
      她将签好的档案递回去。
      琳恩接过,松了口气,随即看着陈小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助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感觉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陈小倩的心脏猛地一跳。
      连琳恩都察觉到了吗?她的「疏离」如此明显?
      「没有,只是有点忙。」
      她飞快地回答,转过身,假装要去文件柜找东西,避开了琳恩探究的目光。
      琳恩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问,「那你忙,我不打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轻轻关上。
      陈小倩背对着门口,手撑在冰冷的档柜上,缓缓闭上眼睛。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反而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疏离琳恩,带来的痛苦,并不亚于靠近她可能带来的恐惧。
      无论走向哪一边,都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他并非旁观者,而是近在咫尺地感知着小倩每一次细微的偏移。她的行为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
      她会下意识地靠近,主动製造并不必要的接触;
      却又在真正靠近时,迅速收紧,语气变得疏离而克制。
      身体在向前,意识却在后退。
      渴望与逃离,同时发生。
      这种分裂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持续的方式消耗她。
      阿雨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不是短暂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长期拉扯带来的疲惫。更糟的是,这种拉扯并没有削弱她对琳恩的在意,反而让那份依附在压抑中变得更加顽固。
      他第一次不得不承认——
      单纯的疏远,并没有带来安全。
      那套他最熟悉、最擅长的「隔离」方式,在这里失效了。
      或许,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光」本身。
      阿雨的思维缓慢地转向一个他过去极少触及的方向。如果每一次出现温暖,他都选择将小倩拖回黑暗,那么她确实可以活得更久、更安全——但那种活着,会不会正在一点一点抽空她?
      也许,真正的守护,并不是把她与光彻底隔绝。那样做,只会让她在黑暗中逐渐枯萎,最终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
      也许,更困难、也更危险的选择是——
      教会她如何靠近光,却不被灼伤;
      如何珍惜温暖,却不把它当作唯一的支点;
      如何在情感出现时,仍然保有属于自己的边界,而不是瞬间卸下全部防御。
      意味着不再只做「遮罩者」,而要成为引导者。
      意味着建立一种更复杂、更脆弱、也更难以控制的平衡。
      任何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让她暴露在许磊的视线之下,甚至让那束光,反过来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但继续眼前这种撕裂,同样危险,而且不可持续。
      这是阿雨第一次,在没有确定答案的情况下,开始重新绘製「守护」的边界。
      而陈小倩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是刚学会呼吸,就又被迫潜回水下。
      世界在她身边运转,而她站在中央,却不知道该朝哪里走。
      下班时,天色已暗。她站在大厦楼下,看着霓虹初上的街道,车水马龙。
      是琳恩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片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云层镶着金边。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不管多忙,记得抬头看看天空呀。
      它总是免费的,而且很好看。」
      陈小倩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
      晚霞的瑰丽色彩透过萤幕,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
      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彷彿攥住了那一小片遥远的、无法触及的温暖天空。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每天准时等候的黑色轿车,走向那个没有天空、只有人造光亮的「家」。
      荆棘之路,她才刚刚踏上。
      而光的引力与黑暗的斥力,正在将她撕扯向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