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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害缺陷》
      回到堡垒的日子,像浸入了黏稠而沉默的胶水。车库里的惊魂一瞥,并未随着物理距离的拉远而消散,反而如同植入皮下的碎片,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泛起细密而持久的刺痛。
      週二上午,处理一份关于跨境贸易信用证异常的作业。数据庞杂,逻辑环环相扣,需要极高的注意力。小倩正追踪着一笔资金通过三个空壳公司的流转路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萤幕上的箭头和註解如蛛网般延伸。
      毫无来由地,母亲那张在车库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汗湿的脸,猛地撞进脑海。不是回忆的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与「4月」这个时间概念绑定的感觉——四月,春天,家里总是潮湿阴冷,母亲关节炎发作时隐忍的闷哼,混合着窗外香樟树发芽的气味……
      阿雨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比往常慢了零点几秒。一股冰冷的推力随之而来,试图将那无关的画面和感觉驱散。但这次的「驱散」不像以往那样乾净俐落,彷彿隔着一层毛玻璃,母亲的幻影挣扎了一下才淡去。
      她眨了下眼,手指重新落下,但敲击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顿挫。她需要额外的心力,才能将断掉的逻辑链条重新接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下午阅读许磊指定的《组织行为学中的压力管理与绩效控制》资料时,书中提到「长期压力可能导致认知  rigidity(僵化)」。单词「rigidity」(僵化、僵硬)跃入眼帘。
      毫无徵兆地,她联想到父亲那双粗糙、指节僵硬、曾死死抓住她手腕的手。皮肤被紧箍的触感、混合着烟酒的气息、还有那股蛮横的力道……感官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让她握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这一次,阿雨的干预显得更「用力」了。一种近乎蛮横的空白感强行覆盖上来,将那些碎片碾碎、清除。但清除的过程,带来一种短暂的、像是脑仁被轻微拧了一下的钝痛。而书页上「rigidity」这个词,彷彿带着重影,在她视线里停留了片刻才恢復清晰。
      ____________________
      週四,一份新的「作业」送达。内容相对「乾净」:分析一家初创科技公司的技术路线图与商业计划书之间的逻辑自洽性,评估其融资陈述中的夸大风险。
      小倩很快发现了几个关键矛盾:某项核心技术专利尚在申请中,但商业计划书已将其作为已获授权的核心竞争力宣传;用户增长数据曲线存在不自然的平滑区间,疑似后期调整。
      写到「数据调整可能涉及的道德风险及对投资人的潜在误导」时,她停下了。
      笔身侧面的「X」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意识中某个未被完全封存的深潭。潭底泛起浑浊的泥沙——父亲諂媚的笑脸、含糊的「吃个饭」、许磊冰冷的「把外套脱了」、母亲在深夜颤抖的拥抱和破碎的「对不起」……欺骗、出卖、被物化、被最亲的人推向深渊。
      这些与她手中这份「作业」毫无直接关联的情绪和记忆,却因「误导」这个词產生了诡异的共鸣。一种强烈的、基于自身创伤的代入感和道德厌恶感,不受控制地渗透进她的理性分析。
      当她最终完成这一部分的描述时,原本应该冷静克制的措辞,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情感色彩。她写道:「……此种数据美化行为,不仅构成对投资人的显着不公,也可能深刻伤害那些真正相信其愿景的早期支援者……」
      写完后,连她自己都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阿雨似乎并未在当时指出这个偏差。或许,他也在与那些被连带触发的、属于「陈小倩」的深层情绪做斗争,未能完全聚焦于文本的绝对理性。
      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份报告在週五上午呈交。许磊阅读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当看到关于「数据调整」的分析部分时,他的目光在那个段落上下扫视了两次。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垂手站在桌前的小倩。
      他的眼神很深,没有立刻评价报告内容,而是像在重新扫描一件精密仪器,寻找那微小的、却可能导致整体失准的误差。
      「下午,」他放下报告,语气平淡,「会给你一份关于『星辉商贸』的材料。我要你找出它当前资金链最脆弱的三个节点,并评估,如果同时施加压力——比如,截断其主要供货管道,曝光其一份有问题的质检报告,以及在其管理层内部製造一点关于债务的『谣言』——需要多久,可以使其陷入无法挽回的崩溃,以及崩溃后的资產清算中,哪些部分最容易以低价获取。」
      任务指令清晰、冷酷,且充满了攻击性。这不是分析,这是攻击方案推演。
      小倩心头一凛:「是。」
      材料下午送达。「星辉商贸」是一家规模中等的家族企业,资料显示其经营已显疲态,但并非无可救药。小倩和阿雨迅速投入工作,梳理其上下游、财务报表、管理层关係……
      分析过程本身是精准的。她找出了资金链节点,设计了施加压力的步骤,估算了时间线。但在报告的最后部分,当她需要冷冰冰地写下「预计在压力全面啟动后第4—6週,企业将陷入实质性瘫痪,此时介入收购其核心仓储资產和客户名单,预计可将成本压低至市场价值的30%—40%」时——
      她的笔下,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她眼前彷彿闪过「星辉商贸」资料里附带的一张全体员工合影,那些模糊的、带着笑容的普通人面孔。她无法控制地想:如果这家企业真的这样崩溃,这些面孔会怎样?失业?家庭陷入困顿?那些依赖这家企业的更小供应商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阿雨和她自己强行压下。
      然而,在最终成文的报告里,在评估「製造谣言」这一步骤的风险时,她添加了一句在许磊看来可能完全是多馀的话:「需注意谣言传播可能引发的非预期性群体情绪波动,或对无关第三方造成连带影响,增加后续整合的潜在阻力。」
      这句话,从纯逻辑角度看,也不能算错,甚至算是一种「周全」。但在此刻许磊的审视下,它透出的不是周全,而是一种不必要的、属于「人」的谨慎,或者说,是软弱的馀味。
      许磊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指出具体错误,只是将报告轻轻放到一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
      他的目光落在小倩脸上,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一种混合了确认、深思以及淡淡不悦的复杂神色。
      「你的分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核心逻辑依然成立。数据抓取、关係梳理,都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
      「但是,最近几次,『杂音』变多了。」他用了「杂音」这个词。「一些不必要的……顾虑。一些会影响判断纯粹度的『联想』。」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具穿透力。
      「车库那个人,还在影响你,对吗?」
      这不是疑问句,是结论句。
      小倩的呼吸一窒,垂下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任何反应在此刻都是徒劳。
      许磊靠回去,眼神深邃地看着她,彷彿透过她的皮囊,直视内部那个运行不稳的系统。
      「一件顶尖的工具,」他缓缓说道,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次运转,都应该只为同一个目标服务。如果有某个零件,总是產生无关的震动,发出自己的声音……」
      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陈小倩」的意识,那些属于过去的记忆、情感、道德挣扎,那些因为他母亲的偶然出现而被重新啟动的「噪点」,在他眼中,已经从一个无伤大雅的后台进程,升级为正在干扰核心运算的有害缺陷。
      工具的「精度」正在下降。而精度,是他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小倩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双头蛇,缠绕住她的喉咙,从两个方向同时收紧。
      第一重恐惧,是「陈小倩」的回潮。
      许磊已经看见了杂音,看见了迟疑,看见了那点不该存在的道德残渣。他不需要一个会犹豫的工具。只要她无法迅速恢復绝对的冷静与冷酷,她就会被重新归类——从「可用」,变成「故障」。
      而故障品的命运,她并不陌生。
      那三天的隔离,不过是一次提前的演示。
      第二重恐惧,来自阿雨。
      她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控制正在松动。面对「母亲」这个层级的衝击,他的反应出现了延迟,清除开始变得迟缓而吃力。那些被触发的深层情绪,不再能被乾净俐落地抹除,而是需要付出代价——那种钝而持续的疼痛。
      他像一道被反覆撞击的防线。
      而攻击源,正来自她自身无法彻底切割的过去。
      如果这种消耗继续下去。
      如果有一天,他无法再及时压制「陈小倩」的浮现——
      那么,她将彻底暴露在许磊的目光下——一个充满软弱、矛盾、不堪一击的「陈小倩」。那会比单纯的「故障」更糟糕,那将是对他「工具论」的彻底背叛和嘲弄。
      她既害怕「陈小倩」冒头导致自己失去价值,又害怕阿雨的失效导致「陈小倩」彻底暴露。
      而许磊那洞察一切、并已做出「有害缺陷」结论的眼神,让她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