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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份作业》
      第一份「作业」在週二清晨送达。
      它没有由阿金郑重其事地递来,也没有被许磊亲手交给她。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夹在张老师带来的那摞物理习题集里。一个扁平的牛皮纸档案袋,边缘磨损起了毛,封口处暗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简单的「X」。
      张老师把它抽出来,放在书桌上,手指碰到火漆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没看小倩,视线落在档案袋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许先生交代的……这个,你下课后可以处理一下。」
      说完,她立刻翻开物理课本,开始讲解电磁感应,声音里的紧绷几乎要溢出来。她讲得比平时更快、更机械,目光死死盯着书页,彷彿那个躺在桌上的牛皮纸袋是个会咬人的活物。
      小倩的目光却无法从它上面移开。
      里面是什么?帐目?法律条文?还是别的什么……更具体、更骯脏的碎片?
      心跳开始加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抗拒和……验证的紧张。像士兵第一次领到实弹,明知前方是战场,却又隐秘地渴望知道,自己手里的枪,究竟能不能打响。
      阿雨的意识像一层冰凉的薄膜覆上来,稳住了她略微急促的呼吸。他将这种情绪归类为「任务初始应激反应」,并开始调动资源,准备进入处理状态。
      张老师的声音成了背景噪音。她盯着那个「X」,直到张老师终于讲完最后一个例题,几乎是逃离般地收拾东西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档案袋。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档案袋。纸质粗礪,带着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火漆已经乾透变硬,她小心地沿着边缘将它掰开。「咔」一声轻响,脆硬的蜡碎裂开来。
      里面是三张纸。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字跡潦草到近乎狂乱,用的是一种廉价的蓝色圆珠笔,墨水时浓时淡。纸张皱巴巴的,边缘有撕扯的痕跡,还有几处明显的油渍和烟灰烫出来的小洞。
      她抽出那三张纸,在书桌上摊平。
      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混乱的、充满噪音的资讯沼泽。
      上面记着一些完全看不懂的货物代号:「黄鱼」、「白货」、「青砖」。后面跟着数位,有的像是重量,有的像是价格,单位混乱不清。夹杂着一些简写的人名或绰号:「老K」、「拐七」、「萍姐」。日期也是跳跃的,前后顺序颠倒,有些日期旁边还画着奇怪的符号,像哭脸,又像打叉。
      没有标题,没有说明,没有上下文。就像从某个醉汉或极度恐慌的人怀里,匆忙扯下的几页记帐本,沾满了那个世界底层的汗臭、烟味和见不得光的慌乱。
      如果是几天前的她,面对这样一堆垃圾般的符号,大概只会感到厌恶和茫然。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情绪被彻底剥离。视线变得异常清晰、冷静。那些狂乱的笔跡、混乱的代号、矛盾的数位,不再是无意义的涂鸦,而是一个等待被拆解的、结构不良的系统。
      她首先做的,不是去「理解」,而是「复製」。
      她拿出一张全新的白纸,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将三张碎片上的所有资讯,按照日期、代号、数量/价格、关联人名、备註符号五个类别,重新誊抄、分类、编号。她的笔跡工整、清晰,与原件形成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这是一个建立索引的过程。
      手腕在快速书写中微微发酸,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阿雨在处理这些资讯时,展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效率。他不关心「黄鱼」代表什么,不关心「3.5个」是多少钱,只关心模式、矛盾、异常点。
      矛盾点A:同一天(4月12日),代号「白货」出现两次,数量分别是「150斤」和「180斤」,关联人名不同,但价格标註却一模一样。是记录重复?还是两次独立交易?
      矛盾点B:4月15日与4月18日,「青砖」单位价格异常上涨。旁边有一个哭脸符号。
      异常点C:4月20日之后,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条记录非常潦草:「黄鱼……出事了……」
      一条条矛盾,一个个疑点,被冰冷的逻辑箭头标註出来,在白纸上构建起一张清晰的、指向混乱核心的关係网。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失去意义。
      当她落下最后一个标註符号时,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她放下笔,看着面前这张被各种箭头、问号和冷静分析文字填满的白纸。
      原件那三张狂乱的碎片,依旧躺在旁边,像三具被解剖完毕、露出混乱内脏的尸体。
      而她的「作业」,这张乾净、清晰、逻辑分明的分析纸,就是解剖报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略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一种奇异的空虚感,伴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微眩晕,涌了上来。
      刚才那几个小时,我在哪里?
      我不在这个装有栅栏的房间。
      我甚至不在「陈小倩」破碎的人生里。
      我在一个纯粹的、由逻辑和问题构成的空间里。那里只有「因」和「果」,只有「矛盾」和「可能」。没有父亲的手,没有母亲的泪,没有李老师关上的门,没有许磊审视的目光。
      儘管知道,她正在打理的,是某个黑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帐本;儘管知道,她的「清晰」可能会被用于更骯脏的用途。
      但在那个纯粹解题的过程中,这一切都被遮罩了。
      她只是一个处理问题的单元。输入是混乱,输出是秩序。过程是冰冷的逻辑。
      这让她感到一种可耻的、却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
      甚至比解出那些超高难度的数学题时,感觉更……实在。因为那些数学题终究是虚构的,是测试;而手中这份「作业」,无论多么骯脏,它连接着真实世界的某个角落,某个需要被「理清楚」的麻烦。
      她被需要了。以一种极其具体、极其功能化的方式。
      她小心翼翼地将原件放回档案袋,将分析纸对折放在最上面,连火漆碎片也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底下,却有一丝微弱而顽固的踏实感,像沉在海底的锚。
      我知道我在滑向某个更深的深渊。
      但当黑暗已经无边无际时,能抓住一点「被需要」的实感,哪怕那是根淬毒的绳索,也足以让坠落的人,生出一点可悲的、想要握紧的力气。
      火漆上的「X」,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又像一个刚刚盖下的、专属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