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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价》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落下,像四颗冰珠砸在丝绒地毯上,无声,却带着清晰的、不容抗拒的重量。
      父亲脸上的諂媚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在小倩僵直的背影和许磊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逡巡,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阿雨操控着小倩的身体,没有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许磊的视线。那不是挑衅,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抗拒。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这道命令的意图,确认发出命令者的权力边界,也确认自己此刻的处境。
      时间在沉默中彷彿被拉长。水晶吊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尘埃缓缓飞舞。雪茄的烟雾在许磊指间繚绕,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许磊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不耐。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夹着雪茄的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等待着。他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更强大的压迫。
      父亲额头的汗又渗了出来,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替小倩答应。
      就在父亲喉咙里即将挤出声音的前一刻——
      他操控小倩的右手,抬起来,搭在了校服外套的拉鍊头上。
      然后,他缓缓地,将拉鍊向下拉开。
      拉鍊滑开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异常清晰。像某种封印被解除,又像一层脆弱的甲冑被卸下。
      校服外套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紧束的旧  T  恤。T  恤下,少女单薄的身体轮廓依稀可见。
      阿雨没有将外套脱下,只是让它敞开着。然后,他放下了手,重新看向许磊。
      姿态依旧笔直,眼神依旧平静。敞开的校服像两片垂落的、倔强的翅膀,而那件旧  T  恤,成了此刻唯一、也是最后的屏障。
      许磊的目光,从拉鍊滑下的轨跡,移到敞开的校服,再落到那件旧  T  恤上。他的视线在那紧束的领口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小倩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动了一下。不是满意,也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兴趣。对这份平静到异常的反应,对这份在绝对劣势下依然试图维持某种界限的、近乎笨拙的坚持,產生了一丝微弱的、探究的兴趣。
      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执行」。
      然后,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几乎快要虚脱的父亲。
      「陈建国。」许磊开口,叫了父亲的全名,声音依旧平稳,却让父亲猛地一哆嗦。
      「是、是,许哥。」父亲连忙弯腰。
      「东西带了?」许磊问,指尖的雪茄灰烬终于断裂,无声地落进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带了,带了!」父亲如蒙大赦,急忙打开那个廉价的黑色公事包,从里面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许磊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所有的借据,原件,都在这儿了。许哥您过目。」
      许磊没有看那叠纸。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两清。」
      父亲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清了,清了!谢谢许哥!谢谢许哥高抬贵手!」
      许磊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隻碍眼的苍蝇。
      父亲愣住了,他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处、敞着外套的小倩,又看看许磊,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急于逃离的迫切。
      「那……小倩她……」父亲嚅嗫着。
      「留下。」许磊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父亲最后看了小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解脱,有恐惧,但最多的,是一种甩脱了沉重包袱后的、可耻的轻松。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许磊又鞠了个躬,然后几乎是倒退着,挪向门口。
      守在门外的壮汉拉开门,父亲侧身挤了出去。
      门,再一次,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
      锁舌叩紧的声音,清晰而沉闷,像命运的铡刀落下。
      这一次,门关上的,不仅仅是父亲。
      是将小倩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那个充斥着争吵、沉默、暴力、冷漠和最后背叛的所谓的「家」——彻底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彷彿更加凝滞。雪茄的香气混合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肺叶上。
      许磊重新靠回沙发里,拿起雪茄,又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目光透过烟雾,再次落在小倩身上,这次打量得更慢、更仔细,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已经属于他的物品。
      他看到了那敞开的校服下,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到了  T  恤袖口下露出的、纤细却紧绷的手腕,看到了运动裤下笔直站立的双腿,以及……那双平静得令人不安的眼睛。
      「过来。」他说,声音比刚才稍微低哑了一些。
      阿雨操控小倩,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茶几前,距离沙发上的许磊大约两公尺。一个不远不近,既在掌控范围内,又保留了一丝反应馀地的距离。
      许磊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距离。他的目光停在校服内侧。
      校徽下方,缝着一块早已洗得发软的白色名牌,上面用蓝线绣着三个字:
      「陈小倩。」许磊念出了这个名字,语调平直,像在确认一个标籤。「十七?」
      「学生。」这不是提问,是陈述。
      许磊也不在意,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小倩脸上,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像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偽装,看到底下真实的东西——恐惧?愤怒?麻木?或者别的什么。
      「你爸,」他顿了顿,弹了弹雪茄灰,「把你卖给我了。知道吗?」
      这句话,比「脱外套」更直接,更残忍。它撕开了所有遮羞布,将这场交易最骯脏、最本质的核心,血淋淋地摊开在灯光下。
      父亲刚刚拿走的「两清」,清的是债务。
      而留下的她,就是那个被用来「清帐」的等价物。
      阿雨操控着小倩,迎视着许磊的目光。
      小倩的声音响起,语调是阿雨式的平静,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冰冷的穿透力:
      许磊夹着雪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校服敞开,身形单薄,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潭的少女。她没有哭泣,没有颤抖,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出卖者该有的愤怒或绝望。
      她只是平静地说:知道。
      知道被带到这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现在掌控着她的命运。
      这种平静,太过异常,太过……有意思。
      许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丝极淡、极短的弧度。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意料之外猎物时的、审慎的兴趣,一种棋手遇到不按常理出招的对手时的、细微的波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拉近了一些距离,也让他的目光更具压迫性。
      「既然知道,」他看着小倩,声音放缓,却更沉,「那就说说看。」
      「你觉得自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全身,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各个参数,「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