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夜晚》
雨是在晚饭后不久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散的敲打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而无休止的哗响,像一张缓缓收紧的水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阿雨操控着小倩的身体,平躺在双人床上。他没有闭眼,在绝对的黑暗里,瞳孔微微放大,捕捉着窗帘缝隙外偶尔闪过的、被雨水折射的微光。
父亲在主卧。客厅的电视早已关了,那扇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但阿雨知道,父亲没有睡。他能捕捉到那房间里极其细微的、压抑的踱步声,和打火机反覆开合的「咔噠」轻响——那是困兽在牢笼里做最后挣扎的声音。
母亲在身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她的呼吸紊乱而浅促,绷紧的背部线条暴露了她同样醒着的事实。
时间在雨声的包裹中,黏稠地流逝。
身旁的床垫传来极其轻微的、下沉的颤动。
阿雨没有动,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彷彿已经熟睡。
一隻手,颤抖着,带着凉意,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触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确认存在。
然后,那隻手慢慢向上移动,犹豫地、试探地,绕过了他的肩膀。
一股混杂着廉价香皂和眼泪咸涩气味的热源,从背后贴近。
母亲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起初很僵硬,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孩子般的小心翼翼。但很快,那手臂开始收紧,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初是细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整张床都发出轻微的嗡鸣。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被窗外的雨声稀释,却更加绝望。
「……小倩……」她哽咽着,声音含糊不清,被泪水泡得肿胀,「小倩……我的女儿……」
阿雨依旧没有动。他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任由她抱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后背单薄的睡衣布料。
「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她的话语破碎成凌乱的音节,像坏掉的录音机在反覆播放,「你爸……他不是人……他欠了好多钱……好多好多……还不上……那些人,那些放债的……会杀了他的……真的会杀了他……」
她的手臂勒得更紧,几乎让人窒息。
「他说……只是去吃顿饭……认识一下那个老闆……哄他高兴……就一笔勾销了……就没事了……」
她像是在说服小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妈妈没办法……妈妈真的没办法……妈妈保护不了你……妈妈没用……」
「原谅妈妈……小倩……求你原谅妈妈……」
她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些话,「没办法」、「对不起」、「原谅我」。每一个词都浸透了泪水,浸透了恐惧,也浸透了深入骨髓的自私——她在用道歉和眼泪,为自己即将参与的罪行寻求豁免,为自己往后馀生铺就一条看似可以走下去的、自欺欺人的心理路径。
阿雨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母亲断断续续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播。不是因为混乱,而是因为它们彼此之间,已经开始自动对齐。
这些词原本是分散的,现在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他不需要再去怀疑什么了。
有些事情,一旦想通,就不会再变。
所有线索闭合。逻辑链完整。
真正的小倩意识,漂浮在这片由泪水、颤抖和雨声构成的黑暗里。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怨恨。
她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抽离感。
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个女人——这个生下她、照顾她、也无数次用沉默将她推向深渊的女人——此刻正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哭着求她原谅一场尚未发生、但已经註定的出卖。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眼泪是滚烫的,绝望是真实的。
但这一切,都无法再触及真正的小倩了。
因为就在母亲哭着说「妈妈没办法」的那一刻,小倩心里某个一直勉强维系着的东西,「咔」一声,轻轻断掉了。
是最后一丝,对「母亲或许能成为依靠」的、渺茫的幻想之弦。
弦断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随之而来的,不是痛,是空。
一片广袤的、寒冷的、不再有任何期待的虚空。
在这个虚空里,母亲颤抖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变得无比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阿雨似乎感应到了这片虚空的出现。
他操控着小倩原本平放在身侧、握成拳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然后,他引导那隻手,抬起来,轻轻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覆在了母亲紧紧环抱着他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这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确认触碰的动作。
他的指尖冰凉,停留在母亲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鐘。
像在确认这份「爱」与「背叛」交织的复杂质地。
像在完成一次无声的告别。
重新放回身侧,恢復了平躺的姿势。
身后的母亲,似乎因为这个短暂的触碰而怔了一下,哭泣声有瞬间的停滞。但随即,更大的悲慟涌了上来,她哭得更加压抑而绝望,彷彿预感到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声响和颤抖。
他遮罩了母亲的气味、体温和哭声,就像遮罩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但遮罩不是删除。那些声音和触感,沉入了意识更深的底层,与过往无数个夜晚的记忆混合、发酵,最终析出一种冰冷而澄澈的了悟。
原来,「没办法」三个字,可以是一把钥匙。
它打开的不是困境的锁,而是良心的锁。
锁开了,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走进去,走到「牺牲别人」的那一边,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母亲用眼泪和拥抱,把这三个字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所以,可以看着父亲的手伸过来。
所以,可以在深夜的啜泣中沉默。
所以,可以在今晚,用颤抖的手臂,完成一场提前的送别和赎买。
她买的是她自己往后馀生的心安。
这个念头浮现时,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彻底冷却后的透明感。像滚烫的玻璃被骤然浸入冰水,瞬间凝固,坚硬,脆弱,并且从此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形状。
阿雨只是静静地、全然地接纳了这种「冷却」,并将它转化为一种更绝对的专注,导向唯一的任务——
不是因为想,而是因为不想就会出错。
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如果什么都不准备,那他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拉鍊拉到最上面。那件旧的,领口已经洗硬了,不容易被扯开。
书包里还有那把美工刀。
他记得上次换刀片是什么时候。很锋利。
他不是为了用它,只是不能在需要的时候,发现它钝了。
钥匙串上有指甲銼,必要时可作为小型尖锐物。
不多,但够在最坏的时候买点时间。
如果只是「吃饭」,保持最低限度的礼节性回应。
如果只是碰到,他会忍。
他已经很清楚,人最怕疼的地方在哪里。
他不想用,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手软。
就像以前无数次,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所有可能性走一遍。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馀韵。
母亲的哭泣也终于耗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她抱着他的手臂,也渐渐松了力道,但依然没有完全放开,像一种无意识的、最后的佔有。
他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透留下的、那片地图般蜿蜒的陈旧水渍。
那水渍的形状,忽然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握着他的手,在雾气濛濛的窗玻璃上画过的小鸭子。线条笨拙,但很温柔。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没有温度,像隔着博物馆玻璃观看一件陌生的展品。
是关闭了所有与「过去」和「情感」相连的通道。
将所有的能量,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存在,都收缩、凝聚到这具身体里,这个夜晚,这个即将到来的「明天晚上」。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在最后的黑暗里,收敛了所有的光,只留下刀刃一线绝对的、冰冷的、等待的静。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窗外透进第一缕灰濛濛的晨光,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尘埃。
母亲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手臂终于完全松开,滑落到身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晨光中,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苦和恐惧。
然后,他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走到书桌前,他打开书包,开始按照脑中的规划,一丝不苟地准备。
校服外套掛在椅背上,拉鍊完好。
运动裤的裤脚塞进袜子里,检查是否牢固。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没有一丝多馀的情绪波动。
像战士在奔赴战场前,最后一次擦拭自己的武器,检查自己的盔甲。
窗外,城市在雨后的清新中缓缓甦醒。
远处传来早班公车的鸣笛,和隐约的市井声响。
而这具身体,和守护着这具身体的意识,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去面对,那个被标好了价格、等待着被交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