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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净的尝试》
      週五下午的数学教室,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感。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桌椅在夕阳斜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只有第一排还坐着五个人,都是年级里数学拔尖的学生。空气里有粉笔灰、旧木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比平时上课时更安静,也更私密。
      李老师站在讲台旁,白衬衫的袖子依旧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乾净的手腕。他没有用粉笔,而是拿着一张透明的塑胶胶片,铺在投影仪上。
      「今天我们不讲新课,」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看一道老题。1998  年全国联赛的压轴题。」
      他打开投影仪,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出现在幕布上。图形交错,条件隐匿,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
      阿雨操控着小倩的身体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打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双手平放在桌面,目光落在幕布上,眼神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已知的物理模型。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五人,最后在小倩脸上停留了一瞬。
      「给十五分鐘思考,可以讨论。」他说完,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安静地等待。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书,只是看着他们,像在观察某种有趣的实验现象。
      教室里响起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有人皱眉咬笔头,有人开始小声交换思路。
      他操控着小倩的眼睛,将幕布上的图形拆解、重组。辅助线在他意识里自动生成,一条、两条、三条……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谜团的筋膜。条件被提取,定理被调用,逻辑链条在脑海中无声地焊接、延长。
      五分鐘后,他得出了答案。
      但他没有举手,也没有在草稿纸上写下任何东西。他只是继续看着那道题,彷彿在欣赏它的结构,或者,在等待别人也走到终点。
      他走回讲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陈小倩,有思路了吗?」
      阿雨抬起眼,看向他。透过小倩的眼睛,阿雨在评估这个提问——是试探,是催促,还是单纯的教学互动?
      「有。」阿雨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或骄傲,只是陈述事实。
      「说说看。」李老师拿起一支红色白板笔,准备记录。
      阿雨操控小倩站起来,走到讲台旁。他没有去拿笔,而是直接用手指,点在幕布上。
      「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作三条辅助线。」他的指尖依次点在图形的三个关键点上,动作果断,没有一丝多馀的晃动,「将原图分割成三个相似直角三角形和两个等腰梯形。」
      他的语速很快,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我觉得」、「可能」之类的模糊词汇。每一个结论都紧跟一个定理或公式编号,像在宣读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所以,最终面积比是根号三比二。」他说完,放下手,看向李老师,等待确认。
      其他四个学生有的还在消化,有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一个男生小声嘀咕:「靠,这么直接?」
      李老师看着幕布,又看看小倩,眼神里有清晰的惊讶,但更深的地方,有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喜悦,更像是确认了某种猜疑。
      他没有立刻评价解法,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想到作那第三条辅助线的?它看起来并不直观。」
      在意识深处,真正的小倩知道答案:因为那条线能将一个复杂的角度转化为标准的三十度,而三十度角在几何里意味着简单的三角函数值。这是一种基于大量练习和空间直觉的「跳跃」。
      但阿雨给出的回答更简单:「那样做,计算量最小。」
      李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向其他学生:「小倩的思路很清晰,但跳跃性很强。我们一步步来,看看能不能用更基础的方法推导……」
      接下来的时间,李老师耐心地将阿雨的「捷径」拆解,补上每一个被省略的推导步骤。他讲解得很细,声音平和,不时看向小倩,彷彿在确认她是否在听,是否理解这种「慢下来」的必要。
      阿雨坐回座位。他没有看李老师的板书,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清水河在远处泛着迟钝的绿光。对岸废弃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隻隻失明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目光偶尔落在背上。那不是监督,是观察,是试图从那片过于平静的背影里,读出点什么。
      辅导结束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另外四个学生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只剩下李老师和小倩。李老师正在擦拭白板,动作不紧不慢。
      阿雨操控小倩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小倩。」李老师叫住她。
      他放下板擦,走到讲台边,从自己的公事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灰白的纸板。
      「这个。」李老师将笔记本递过来,「我大学时参加竞赛的笔记。里面有些野路子,教材上没有,可能……对你有点啟发。」
      他没有用「借」这个词。
      阿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看着那本笔记本。封面虽然旧,但边角平整,没有捲曲。可以想像,它的主人曾经很爱惜它。
      暮色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刚好照在那本笔记本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李老师的手停在空中,等待。
      这是一个微小的、越过常规师生界限的动作。一本私人的旧笔记,一个「给」而不是「借」的动词,一道在尘埃中静止的阳光。
      接收,意味着接受一份「好意」,建立一种更私人化的连接,增加不可控的变数。
      拒绝,符合他维持边界、降低风险的原则。
      但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评估间隙,真正的小倩意识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一种对「乾净」和「有序」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就像在满是淤泥的河底,看见了一枚沉在水底的、光滑的鹅卵石。
      阿雨接收到了这丝波动。
      他操控小倩的手,抬起来,接过了笔记本。
      手指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纸张乾燥温暖的质感,封面上细微的颗粒感,以及李老师指尖传递过来的、平稳的温度。
      「谢谢。」阿雨说。语调依旧平直,但这两个字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
      李老师似乎松了口气,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不客气。里面有些註解很潦草,看不懂可以问我。」
      阿雨点了点头,将笔记本放进书包。动作小心,没有折到任何一页。
      他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拿着板擦,正望着他,或者说,小倩,离开的方向。逆着光,他的脸看不清,只有身形被夕阳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阿雨收回视线,走下楼梯。
      书包里的笔记本,随着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像一颗陌生的、尚且温热的种子,被带进了这片冰冷而坚硬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