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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馀震》
      身体的掌控权,像一件湿透的、不属于我的沉重外套,被强行剥下,又由另一双手俐落地穿上。
      「我」——或者说,这具身体——动了起来。
      动作没有丝毫坠楼未遂的瘫软或颤抖。一隻手撑住潮湿的地面,发力,起身,拍打校服裤腿上沾着的灰色污渍和碎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经济,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近乎冷漠的效率。我像个被困在驾驶舱的乘客,透过眼睛的窗户,看着「自己」走向天台出口。
      楼梯间瀰漫着灰尘和旧物的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盪,噠,噠,噠,节奏稳定,毫不拖遝。与我平时总想把自己缩到最小、踮着脚走路的姿态截然不同。
      在二楼转角,迎面撞上了同班的芯茹。她大概刚从美术教室回来,手上还沾着未洗净的水彩,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点敷衍的友好笑容。
      「欸,你刚在楼上啊?听说……」
      因为「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减慢速度。只是在她开口的瞬间,抬起了眼。
      那不是我的眼神。我的眼神通常是闪躲的、涣散的,或者强撑起一点空洞的礼貌。但这个眼神——平静,漆黑,像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却没有投入丝毫温度。它甚至没有传达「不耐烦」或「厌恶」这种情绪,只是纯粹的「无」,一种「你并不存在于我此刻的路径上」的漠然。
      芯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剩下的话像被冻住的水彩,糊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路。
      「我」与她擦肩而过,连衣角都没有相碰。
      意识在坠落后的馀震中缓慢回笼。
      没有劫后馀生的狂喜,也没有哭出来的衝动。那些情绪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按进了水里,只剩下遥远而模糊的波纹。
      身体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下。
      呼吸变得规律,心跳被强行拉回一个稳定的区间。那种从边缘被拽回来的暴力感还残留在肌肉里,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陌生的秩序。
      因为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像是无数个我已经记不清的夜晚,我也曾这样,把一切交出去——交给那个总会在最糟糕的时候出现的、不会解释、也从不安慰的部分。
      不是慌乱的,不是迟疑的。
      是那种知道该去哪、也知道该怎么走的节奏。
      我退回意识深处,像主动松开握紧的手指。不是被挤走的,而是自愿的。身体在移动,而我只是跟随,像坐在一辆已经啟动的车里。
      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传来。广播、风声、远处的喧闹,都失去了紧迫感。它们存在,但与我无关。
      那是一种被接管后的安全。
      不是温柔的那种,而是——
      不用思考、不用决定、不用为下一秒负责的安全。
      身体拐向校园西侧,穿过那条我几乎不会走的小路。树荫压下来,光线变暗。脚步停在那张掉了漆的长椅前。
      背脊挺直,视线稳定地落在前方。
      我在意识里蜷缩着,没有发问,也没有期待回应。
      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
      有些存在,本就不需要语言来证明。
      然后,在内部绝对的寂静中,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的冰冷依旧,却裹挟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灼烫的质地:
      这个称呼让我意识一颤,不是亲暱,是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现在不是结束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彷彿在让我,也让他自己,确认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当它再度响起时,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我们还有仇,还有恨,不能忘。」
      那一刻,瘫软在意识角落里的我,忽然感觉脊椎深处窜过一道细微的、冰冷的电流。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苏醒。彷彿一直沉睡在骨髓里的某样东西,被这句话「咔噠」一声,撬开了锁。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而坐在长椅上的「我」——阿雨——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刀刃出鞘前,闪过的一线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