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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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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最后的画
      曾经也喜欢画画的汤向,在九岁之后就不画了,因为太容易被姊姊发现蛛丝马跡。
      那天,他画了四朵小蘑菇精灵,其中一隻精灵身后有魔鬼细菌,神情空洞呆滞却隐约在挣扎,失去了光泽与色彩,其他三个则充满生气、和乐融融,但没有一个注意到落单的同伴。
      汤素问:「为什么大家没有去救他?」
      汤向答:「因为没发现呀。」
      「那现在我发现了,我们去救他!」姊姊说着举起画笔要落在他的画纸上。
      他阻止了她,还强硬地撕毁了那张画。
      姊姊很惊讶,甚至有点生气,生气弟弟不让她发挥创意想法,以前他俩都是互相在画纸上画来画去的。
      汤向什么都不解释,只是去玩别的游戏。
      他的父母,也从那时学会了接受他的「异常」。
      汤素也因为这件事,不敢轻易在弟弟面前画画。
      可是这天,汤向藉着陪伴来作客的江大宝——周江承他妈的狗女儿——晒太阳为名,在阳台外画画,身后的窗帘拉得严实,他让周江承一边待去,谢绝打扰。
      他坐在矮凳上,撑开了画架,画纸的左上方夹着周江承的照片,他一会儿盯着照片看,一会儿望一望光影,或是闭上眼感受光的温度,手里还不忘揉一揉身旁的茸茸大型黑白长毛米克斯。
      耳边是前段时间他和周江承的对话——
      「回去陪陪你爸妈、回去当警察、回到规律的生活。你还是可以来,像之前那样。很多事让专业的人来就好。」他乐观地说着。
      「你想让我走。」周江承声音很低,但没有怒气,只是慢慢的,一句一句好好地诉说着:「我说过我想陪你,我不想失去你。现在你留下了,却要赶我走。为什么?你担心我?还是——」
      「日久生厌。」他的语调很冷,截话截得直接,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对周江承这样过:「你需要时间冷静。你现在的状态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死。周江承,知道现在你有多需要离开我吗?」
      周江承在颤抖:「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病了,因为我,你病了。如果在我死前你的病没好,那就是我的错。」他那时死撑着不让眼泪落下。
      「你应该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也知道我可能会死得很难看,可是你知道却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情绪更冷,更绝决。
      「如果是这样,你要怎么面对我失能?怎么为我把屎把尿?怎么在我死的时候,好好处置我的尸体?」他说得越来越像一段毫不相干的人事。
      「周江承,我可不要一个恋尸癖住在这里。」他用着最戏謔的语气说最黑暗的笑话。
      色铅笔落得稀疏,每一笔都很慎重却轻盈,像是在虔诚地许愿。
      大前天周江承回了一趟家,换陈与时来接替,可昨天就带着江大宝一起回来。
      他从见过吴晟风之后,好像对所有事情都不在乎,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连病情都觉得好转了,夜里没怎么梦,身上不怎么痛。
      可他发现那个越来越偏执的周江承,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守在他身边。儘管这一趟回家,情况好了许多。
      好转是不够的,他要周江承一直好好的。
      太久没画画,光是熟悉笔触就要耗上许多时间,而他从容不迫,只作仍有大把光阴可以虚掷。
      这可是他喜欢的事情,不过,这么久以来,没有衝动再来一次而已。
      然而,身上的旧伤让他既不能久坐也不能坚持握笔。以及新伤未癒、内脏不调,所以精神不济。综合观之就是,他一个风中残烛实在不太适合画一张超过一小时的画。
      可他就这么画了三个多小时。
      画完的时候,他心满意足,松了口气地调整成舒服但怪异的姿势,开始赏画,连江大宝好像都很欣赏这幅画,然后——
      周江承出声了:「汤向大德,身为您的照护员,本人有义务提醒您,请务必留意自身健康,以免照护员为难。您已经在阳台滞留了整整四个小时。请您即刻返回客厅或卧室,进入休息时间。周江承照护员感恩您的配合。」
      他着实憋了许久,所以这一串「温馨提示」,早已经在肚子里修改了不下百遍,一股脑唸出来时,流畅俐落,可谓是完美播报。
      比较美中不足的,就是里头有压不住的怒气。
      汤向回过神来,拍了拍江大宝的脑袋,仔细地捲起画纸,收起照片,才低唤周江承来帮忙。
      周江承很快把东西都放好了,正打算抱他进主卧,一伸手,看见汤向后腰上有一隻大甲虫。
      汤向看他停在那里,狐疑地问:「有虫?」
      天色只是稍微暗了一点,阳台也点了灯,汤向的白色纯棉帽T就这样被甲虫看上了。
      汤向睁大眼,还真猜中了,毕竟会让周江承露出这种神情的,只有虫子了,他不禁失笑:「这什么地方还能有甲虫?」他想看看,但在视线死角。
      心里却浮起莫名的不适。那虫子附着在他后腰,不打招呼地攀上来,没有恶意,无声无息,竟教人紧张。
      他想起了什么人,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像能甩掉什么无形的重量。没说什么,也不打算深究这突如其来的联想。
      周江承想抓,被他制止了:「牠脚上有勾,不好抓吧?要不我进去把衣服脱了丢外面,让牠自己走?」
      周江承确实也没那么想抓,他现在更想问的是:虫怎么不赶快自行滚蛋!他会怕啊!
      汤向看了看他,要走进客厅,周江承怕半路起飞的阴招,拦住他,慢慢地捲起他的衣服,包住虫才进门。江大宝很好奇,一直在嗅那个黑黑硬硬的小生命。
      汤向缓缓脱下衣服,交给周江承,穿着贴身背心自行回房随手换了件衬衫,坐在沙发里。
      「掛在外面了。」周江承报备。
      江大宝在拉门边贴着,很执着认识那个小客人。
      「嗯。」汤向应了声,又看了一眼,抬手把刚完成的画送给他:「暂放你这,生日那天才是你的。」
      他一愣,抬眼看了看汤向,呆呆应了声:「喔。」
      他们刚认识时,他问过汤向的生日,对方说每天都一样重要,照常最好。他们就一起如此,一晃就要二十年。没想到,会突然收到这一份礼物。
      「那,我也补一个?」他想着汤向的生日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汤向心一沉,笑得轻:「大哥,你是嫌自己事情不够多?别太贪心了。」
      「我——那不然,你说一个?」
      「你再放几天假?」汤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不如你就放到生日那天再回来,我麻烦陈与时过来,挺好的。」汤向逗他逗得理所当然。
      「我人就在这里,不需要别人来。」他贴着他坐了下来,明显地紧绷起来。
      「那想想这画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就算了吧?」汤向的语气轻描淡写还透着敷衍,他其实在气周江承似乎没好多少。
      「你可别略过了。」周江承其实想说他怕没来得及做什么。
      「哎,行吧,我再想想。」说着汤向就要起身。
      「才坐下你又要去哪?」专属照护员一路紧跟扶到衣帽间外。
      不受控的病人从衣帽间出来,手里又多了一个小东西:「来,这也归你,不过,先听完產品说明。」
      他坐定在沙发,举起那个信封:「呃……」他难得没组织好语言就先发声。
      他试探性地看周江承反应:「这个呢,算是歷史文物,是歷史的保留与见证。也可以算是,平行时空的我的——遗书。」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又宛若在对方的底线上疯狂踩点的幼稚鬼。
      周江承已经在叹气,对方确实找打,但骨瘦如柴弱不经风,还知道恃宠而骄,他只能耐心听着。
      「原本是打算舆论崩盘你也遭殃的时候派上用场,幸好,没用上。」汤向一手递给他,笑得是真没心没肺。
      周江承看着,情绪已经沉了,他听他那样说,意思是曾经打算自我了断,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他的手连同那封信,又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们老傅挺在意你的,也有几分能耐。」汤向没抽手,用另一隻手拿起手机:「而这个录音档,算是个歷史见证,是一封离别信。」他说着送了封邮件给周江承。
      「原本是打算和陈与时飞往加拿大之后给你的,用不上了。」他对着周江承笑,是不用再计画逃跑的轻松。
      周江承也笑了,这听起来倒是比上一个好太多,意思是不会再走了吧?
      「好了,都给你了,不在我面前看就可以,你自便。」
      周江承无奈笑着,身子一倾,抱住了他。
      那晚,客厅的灯没关,柔白的光洒在长桌上。
      汤向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又浅又碎,脸色略显苍白,可起码是安稳的。
      周江承紧紧搂着他,望着纸卷和信封,忍着衝动没拆开,只是反覆琢磨整张纸的弧度和阴影。
      他好奇画里是什么,又希望日子过得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