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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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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原罪
      深夜两点,汤向办公室还亮着。
      他坐在铺满资料的长桌前,手机屏亮起:「路可妍去了赵雅信私宅。」
      他没马上回,只是在桌面轻敲指尖,一声又一声。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母亲活在自己架构的世界里,一次次理所应当地安排着他的位置。那些令他为之作呕的扭曲情感,不是来自哪副陌生的面孔,而是最亲近之人,匍匐蔓生的,足以腐蚀身心的泥泞毒爪。
      他望着窗外夜色,光影稀疏。
      他木然抬手,拨通了号码:「查清楚,路可妍、赵雅信的所有通联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回应道:「这可不是普通资料……」
      「查。」他声音不大,清冷果断。
      结束通话后,他站起身,走进长廊——脚步拖得又缓又响。
      路可妍被汤故推下地狱后,便在地狱扎了根,成为地狱里的恶鬼,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可为什么是他?
      清晨六点,推播讯息爆发式灌进每个人的手里:
      「旧案再起:悔过总裁汤向,曾涉精神崩溃治疗。」
      「恶源深藏:汤家旧主风评揭底,亲友爆料他不是无辜的。」
      「他说这是开始——那我们也开始说实话了。」
      媒体犹如闻血的群鯊,围绕着汤向当年一份未正式曝光的躁鬱观察纪录,将他描绘为情绪操控型说谎者、潜在危险领导人。
      甚至有几则匿名贴文,直接引述他与母亲的家庭纠纷纪录,其中一则写道:「据知情人士透露,汤向二十四岁时曾被强制住院,为的是保护他的姊姊汤素。家暴、精神病、父权压抑下的孩子声称悔过?一切恐是精心设计的赎罪剧本。」
      下午,多项合作宣布中止或暂缓,其中之一正是汤向与民间公益平台合推的「娱乐正义」。
      公司里见风转舵、火上浇油的大有人在,那些关于他的奇形怪状谣言,在这种时刻,毫无遮掩和避讳,坦荡开朗地流传着:
      「看看看看,他上任的时候,说是什么来着——神秘资產操盘手——这不就来了吗?这是要拿一整个公司做赌注啊。」
      「嘖,那精神病说洗脑改造就过度美化了,这分明是让一个疯子在管理我们。」
      「欸?这么一说,他应该是路可妍和那谁的私生子吧?要一起搞垮老汤总啊。」
      汤向处在这些讯息里,见惯不怪,却又难抵本能排斥。
      二十四岁住院的那段日子,当真是为了保护姊姊吧。就和十六岁、十二岁与五岁时一样——姊姊永远被保护得很好。
      他要能死在那场车祸就好了,要怪就怪自己命太硬,活了下来。
      他头痛欲裂,彷彿在跑一场永远没结果的流程;胃抽痛得像公文章在里头胡乱乱盖;胸口闷得像卡了无数签核;冷汗像纷飞的备份源源不绝。
      整个身体直觉反映了一整套可笑的体制,运作缓慢、错误频出、痛苦没有出口。
      他撑得了。坐在桌前,把这一身病态包装成专业。他笑、他点头、他回应得滴水不漏,合流于那套表面顺畅,实则千疮百孔的标准程序。
      哪怕身体正在内部崩溃,也要走完流程才准死。
      不过总有人压不住性子,沉瀲拿着一杯黑咖啡杀进汤向办公室,一如既往的直白:「这波资讯很快就会变成压倒性的,我们还没进主系统,舆论就要把你淹死了,你想怎么下葬?」
      汤向看了眼她手里的黑色极简风纸杯,不自觉地反覆拂过袖口,手机画面停在一封未读邮件上,是一位他曾经帮助过的实习生寄来的:「汤先生,对不起,我不能再支持你了。我爸说我们家不能再跟你有关係。谢谢你曾经的帮忙。我很抱歉。」
      他停在那里很久,久到沉瀲那急性子没忍住凑过去看了看这小子干嘛呢,结果读进了画面上的文字,点燃怒火,踹了墙,破口大骂了好几句。
      只是比起文字讯息,他更在意那一杯被留置桌缘的咖啡。
      不过是又走了一个人,还不用他费尽心思去送,也算省事。
      可若是人心烂了——就真的无药可救。
      他的视线已经没办法聚焦。
      他没有多馀的力气去回应某人的关心。
      他甚至没能忍住在厕所吐了起来。
      绝不是那一杯接着一杯被人端来的咖啡导致的,一定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翌日,一段未公开的资料出现在网路上,是一段录音,明确收录了艺人路某某与高层调整报案流程的对话。
      并未明确指名,却得以让网友连上汤向与路可妍。舆论分化严重,有人重新检视汤向记者会的内容,质疑过去资料的真实性:
      「如果路可妍是压案的关键人,那汤向的悔过反而是真心的?」
      「搞不好他也是受害者?」
      「不管他是不是受害者,他都是加害者。」
      「记者会就是一场戏,他俩一搭一唱,母慈子孝。」
      与此同时,沉瀲带来一份解了锁的档案来找汤向:「汤故当年有多骯脏你知道吗?」
      汤向没回话,只是冷笑着着对抗身上的疼痛。他知道的可多了,全都是用切身经验换来的。
      陈与时瞄了他哥,默不做声,倒是想起自己当初和汤向相认和要来投奔的时候,他妈都表示「我表弟那种人的小孩还没被带坏吗」,彷彿老早就看穿了一切,并且在他出生之前,两家已经断联许久。
      汤向接着开设了内部资料阅览室,让所有受害者与媒体都能逐步查阅被掩盖的事实,并表示:「每一位愿意说出故事的人,都该有自己的位置。」
      另一边,赵雅信召集了幕僚。他听闻路演员和她那群教友有动静,想成人之美。
      赵雅信笑得温厚:「那汤家千金回来了,小汤是该回家一趟了。」
      华灯斑斕,舆论与真相的拉锯,扩散成网状的利器,自汤家延伸,一路细密地铺展至整座城中。
      那天,汤素穿着暗色风衣、手提小包,和路可妍约好了在百货公司。
      她半句没提回国后看见的汤家新闻,只是和妈妈亲暱的勾手贴肩,聊画画、聊老师、聊异域风情。
      路可妍却打破这片详和:「你这次回来,是回来看我,还是回来帮你弟?」
      汤素愣住,她不想站队,她只是,想要回家了:「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汤向在走爸爸的路。」
      「弟弟他不会这样。」汤素也不晓得要如何为弟弟辩解。
      也许,她认识的只是以前的汤向。
      可是妈妈是她认识的妈妈吗?
      路可妍神情哀婉:「这些年我为你爸爸做了很多事情。现在我只是想要好好的、静静的活着,汤向有自己的想法,我阻止不了他。」
      「妈——」汤素说不出话来,只有哽咽。
      「妈妈会守住这个家的。」路可妍笑得凄凉又美丽。
      几日后,汤向再次举办记者会,这次地点在汤家娱乐旧厂,墙上佈满歷年艺人照片与报导剪影。
      汤向站在泛黄合照前,神色憔悴:「我不为自己说话,而是为曾经被迫沉默的人发声。这些照片里,有人已不在人世,有人选择离开,有人还在努力活着。他们的故事,不应该被改写。」
      他宣布公开审核资料和报案异常清单,成立追溯小组,并邀请公正第三方参与,将遗失造假案提交监察。
      有记者提问:「旗下艺人路可妍,你的母亲,过去是否参与其中?」
      汤向顿了顿:「我尊重她作为母亲的身分。」
      画面传回时,网路媒体迅速爆量报导:
      「亲子决裂!汤向公开点名母亲参与压案。」
      「汤家崩盘?娱乐王朝的最终倒塌。」
      「母子反目!记者会现场划清界线。」
      隔週,赵雅信出席例行记者会。他面带笑意,声音稳健:「任何指控都会依法调查,但绝不不接受情绪化猎巫。我们是法治社会。」
      然而,数小时后,沉瀲阴惻惻笑着释出「赵雅信与资深主管操作报案撤件」的通话档,造成舆论翻盘,署内出现第一批实名辞职,旧资料被翻出,社会开始出现质疑,辞职者被当成制度共犯。
      赵雅信亲信一一被调查,他本人仍强硬表示:「一切皆为正当职权行使。」
      就在那天,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连路可妍都措手不及,她以为自己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一切却被提前。
      她的女儿和她被掳走,她被教友侵犯的程度远超预想,原本不该有汤素在场,可她女儿就被蒙面绑在一旁。
      她唯一庆幸的是,那些人如约将她儿子带来——
      汤向在接到路可妍发来的视讯通话时,略过了两次,在第三次时,才惯性地来到楼梯间,但接通后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缩,心上一紧,气息都乱了。
      路可妍赤身裸体趴在男人群里,双眼被蒙,双手被缚于后腰,颈脖上的项圈连着控制着去向的粗绳,她就这样被牵着去一一满足那些淫徒,乖顺得过分,根本看不到她丝毫的反抗。
      汤向的噁心感翻涌而来,他咬牙喘息,勉强吐出几个字:「你们——要做什么?」
      画面外的男性声音回答:「汤总,来交个尾款吧,这地方你应该认得——」
      镜头被带着兜了一圈,汤向早看出了那是无执之境洗礼堂中庭,还真是老地方相见,怒极的他反而訕笑出声,语气格外镇静:「挑了个好地方。」
      那个男性声音笑:「是吧?老朋友相见嘛,热茶相候啊,汤总快些来,免得茶凉了。」说着正要切断讯号,又忽然急切补充:「啊啊,你看看我这记性,还有贵客要招待呢,就不远迎了。」
      镜头被带往走廊一角,一名女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一愣,通话就断了。
      汤向的思绪拧成乱麻,冷然地往停车场走去,上了车逕直往目的地前往。遇上第一个红灯时,他停下,犹豫了一阵才发地址给周江承,手机切换飞航模式。绿灯时,他还在恍神,车后的喇叭声置若罔闻。
      当他回过神再次出发,任何顏色的灯都是绿的。
      他从后门进到中庭,那唯一的老面孔,也是与他通话的教友前来招呼。汤向理都没理,脱下西装外套,快步走向路可妍——那仍在用肉体取悦他人的女人——但有人拦下他,不让他破坏临场感极佳的情色流动艺术表演。
      他二话不说一拳直捣对方心窝,见那人弯身后退,就要拉走压在女人身上的混帐,旁边的人又出手阻止。
      汤向打向对方太阳穴,那人闪过。
      可这次他不会放过任何人——他要先把这堆垃圾清掉。
      汤向理智断线,逮一个打一个。那些在国外修车厂工作学习时,积累的和烂客人肢体衝突的经验,刻在肌肉里的记忆,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现在,少了个仇盛意拉架。
      汤向的理智和意识重新拾回时,已经是三个月后,在医院。
      记得那天他暴揍了那些人渣,不管承受什么攻击都无所谓,不管他们后来去拿了什么工具对付他,来一个打一个,有傢伙就抢,抢到了就用,杀红了眼,人都倒下了他也不罢休。
      直到听到姊姊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妈妈,却始终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他心上一凉,才还了魂。回头空望向母亲的位置,颤抖着不敢走近,心里有什么夙愿彻底失落的绝望将他沉入深渊,阴暗寒冷。
      她的姊姊感受到视线,转头看向浑身染着血渍的他,咬牙切齿嘶哑喊着:「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妈妈!」
      汤素衝过来时,手上不知为何带着军刀,刃口往弟弟左胸落下。汤向不是反应不过来,只是不想挣扎,任由姊姊处置。
      汤向望着天花板,摸了摸左胸:「刺偏了,真可惜。」
      他的眼中泛出泪,心揪痛起来。如果死的人是自己就好了,是他该死。他紧抓左胸,窒息感席捲而来,再大口喘息也吸不到空气。復原不佳的伤口被撕裂又渗出血来,他却只能落入无氧裂谷。
      汤向不会知道,根本是自己潜意识里害怕姊姊自责,才因此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