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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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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黑暗中的伤疤
      第十二章:黑暗中的伤疤
      难得的平静,周江承抱着汤向,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总觉得他在发烧。
      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是汤向拉着他的手,去到的每一块肌肤。从额角开始,再到颈下、腋中线、后腰椎、胸前、前臂与左大腿外侧——全都是疤痕。
      他抱着汤向,心情很复杂。
      在黑暗里,难以辨认復原的状态,无法进一步推测时间、性质、癒合程度。
      汤向是说过自己车祸,腰椎伤了,所以没法好好躺着睡。可现在看来,不只是这样。他还是老样子,周江承不问,他不说,问了,也是挑着说。
      而且,又何止如此。周江承已经尽可能的轻柔、小心,仍感到了汤向的脆弱,不仅仅是心理上,连体力也比常人差得远。
      那副身躯瘦得不像话,是长久昏迷中甦醒,肌肉未及长回的模样。一根根的肋骨和一节节的关节,都清晰无比,不忍细察。这绝不是什么节食成果,是灾后馀生。
      汤向在车祸里伤得很重,可能到现在都没康復。
      而车祸又是如何引起的?多久之前的事?
      想着想着就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汤向缩了一下,就往他颈脖处蹭了蹭,然后停在那里,静静的,就和那天在陈与时家一样,气息炙热。
      「没有。」回答得很含糊,听着睡意很浓。
      周江承叹了口气,要起身去倒水,汤向却黏在他身上不肯放。
      汤向笑得软软的,很撒娇,贴得更牢更无赖。
      周江承的心被融了,刺痛地被融了——是那隻熟悉的小猫。
      他伸手抚摸汤向的头发,真的很烫。
      「我去倒杯水,你喝点。」
      汤向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懒洋洋地坐起身,团起被子抱着,又拖沓地闔上眼睛。
      周江承去接了水,在走回房的路上,被雷打到一样,愣在原地。他好希望自己想差了。
      汤向只喝水和酒,可以的话,几乎都是喝水,并且是常温以下。吃的东西大都清淡,水煮、凉拌、不调味,更多的时候藉口忙,乾脆不吃。洗的冷水澡。永远开着的空气清净机、拉上的窗帘。一年四季的长袖。始终退不下来的烧。
      汤向的创伤,恐怕比他想得还严重。
      可能是他离开太久,汤向从房里出来,接过水杯,先是抬手问「喝不」被拒绝后,才自己喝了一口:「有事情要回去处理?」
      「……没有。」周江承看着他,昔日那隻小猫又不知所踪。
      汤向已经清醒,状态挺正常:「那……想到什么事?」
      「没有。可能没醒,有点迟钝。」
      汤向笑了笑:「那醒一下吧,有东西要麻烦你。」
      周江承闻言,同时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又是什么东西,他好不想收——
      汤向开了衣帽间,看人没动:「大哥,帮忙一下,有点沉,我腰可能会断。」
      周江承心不甘情不愿地移动尊驾,来到衣帽间门口,往里看去,狭长的走道、关着的柜子、一长排的镜子,还有一个门,门外堆了几个纸箱,汤向让他拿走。
      「什么东西?」周江承一面翻开一面问:「文件?」
      他的脸色变得比看到赠与契约还难看,直到看到文件名称,他定住——这也许是他在找的东西。
      那年他二十岁,还在警大里挨教官的骂,努力学着各种专业技能,为了当一名合格的警察。可他没来得及成为警察,十六岁的汤向就出事了。
      暑期的尾巴,汤向家庭旅游回来,一早照例送来了周家,起初没有什么不同,和周江承爸妈和他都好好的,一个小时后,汤向找他单独聊。
      「我去一趟学校,不要告诉我爸妈和我姊,晚点就回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江承等到晚上六点都等不到汤向,他骑着脚踏车去找人。
      教室门锁着,窗帘全都拉上,一片没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漆黑死寂。
      周江承绕了绕,试着敲了敲门:「汤向?汤向你在里面吗?」
      没有得到回应。可汤向没有回公司,应该也不可能自行回家。
      他又敲敲门,还是没有回音。他摇窗松了锁,翻进教室,看到汤向抱着包,呆滞地坐在讲台和前门之间的角落,前面摆了张椅子。
      汤向没有理他,看起来像是被外星人带走了灵魂,徒留空壳。
      周江承开了灯,轻轻搬走椅子,深怕惊扰对方,蹲在汤向面前柔声说:「汤向回家了。」
      汤向适应了光亮才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是一双迷惘、无助、充斥着悲伤的眼睛,急切地盼望他能帮上忙。
      周江承不知道他怎么了:「先回家,很晚了,我爸妈等你吃饭。」
      汤向起身,摇摇晃晃地,坐上脚踏车后座。
      那晚之后,汤向变了个人,周江承还找不到原因和方法,人便出了国。
      周江承一度以为要彻底失去这位好友,却在一年多前,汤向传来了讯息。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对方都经歷了什么,他也不敢问,但他为了拼凑出答案,一路上没停过对汤家的关注。
      汤家那一套,周江承算是领教了。
      新闻稿总是避重就轻,善用温情攻势,再巧妙融入有利的客观资讯,立住理性分析的假象,增加可信度。
      报导、採访和花絮等,更是走的开放詼谐风,不拘一格,予人一种跳脱框架的幸福家庭企业印象。
      参与活动安保勤务时,汤家内部保安网络完整,人员精明得很,外加莫名训练有数的粉丝,场面规矩和谐,温馨得不像话。
      他进警局,查毒案、查诈骗,查谁把酒店小姐装进保险套,再送往饭店房间。反观汤家的夜店,只有对家进门闹事的份,没有自砸场子的蠢事,更遑论拿兄弟换酒局和长官套近乎。
      没有资料外洩,没有职员哭诉,没有明星酒驾,连公司报税都媲美自动报时系统。
      这种一尘不染的乾净,不是圣人,反而说明骯脏被收拾得够彻底。可能是一整层地下室的监控,或是合约背后谈得比情书温柔的交换条件——说白了,只是为了不留血跡,先把血喝乾罢了。
      坚若磐石的美好表象,让他好几度质疑自己的猜想。
      周江承翻开文件夹,合约、会议录音、支付纪录、信件和演算法结果报告等等,全都是公司内部资料。
      这些资料完整得让他很不是滋味,汤向这是老早就算好的,比这间屋子来得还刻意。可也不愿多说什么:「你想怎么做?」
      「该怎么查怎么查,如果你们有办法动他们。如果没办法,就交给认识的媒体、交给信得过的律师团。你不用主导,我可没想你把自己栽进去。」
      他想起当初拿到第一条相关证据,是靠一台快报废的扫描机,还卡了纸。那份扫描件是汤家公司和一间海外公关公司的合约,关于品牌重建、新闻话术、负面舆情隔离。
      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证据,当时他以为是什么突破口。
      傅分局老掛在嘴边的话,此时分外响亮:「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周江承没回应主不主导,只是盯着汤向:「你会有影响吗?」
      如果他不主导,谁又会真正在乎这件事?汤向为了这件事又烦心了多久?这次回来就为了这件事?事情结束之后呢?这些疑问,他尽数压在了唯一一个被说出口的问题上。
      汤向肩靠在墙上,有点讶异,然后笑了:「当然,你应该会更没时间陪我约会,影响可大了。」
      周江承:「……」他妈的,连唯一一个问题都被敷衍。
      汤向又把一袋记忆卡交给他,低声说:「之后可以和陈与时对接。」
      周江承点了点头:「我让沉瀲跟他对接。」
      「沉瀲是——」沉瀲是和他一起抓过内鬼、经歷重组和调派,随时都在的老队友。
      「我不管她是谁,信得过就好。」
      又排除了自己,周江承觉得血压都高了,却只能重重叹口气。
      「反正之后我会以公司负责人身份参与。」汤向又补了一句。
      他越想守住,就越被推开。那些从未说出口的伤疤,在沉默中慢慢发炎,缓缓裂开,最后无声地渗出血。
      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害怕再一次失去汤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