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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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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因祸得福
      他知道不能倒、不该倒,心脏却被侵蚀掏空而陷落。也许不该怪陈与时不懂,因为这么些年他也迷惘。只是这种迷惘,是被丢在荆棘丛里,找不着去路之馀,身上的伤也越来越重。
      汤向在睡梦里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蓄,额头冷汗直流,双手冰冷,指尖紧抓着怀中的棉被。他的呼吸很短很急,在窒息中挣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发着高烧,已经两天退不下来。
      现在在陈与时家,状况有点微妙。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后,陈与时只能「以己度汤向」,他觉得汤向不会想去医院,那里太多陌生人会碰他。
      儘管陈与时很混乱,他哥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但是当他尝试餵药餵水的时候,发现他哥会反抗、会害怕,睡梦中的恐惧远远超过自己。
      后来汤向自己坐起来,不肯躺下。意识清楚一点的时候,还说了:
      混乱之馀,他大概理解这三句话的意思。正焦头烂额照顾着病人,汤向的手机快被一个叫「周江承」的人call到烧掉,他有点慌,犹豫超久还是接了——
      那头应该是喷火喷得电话发烫的周江承:「汤向你怎么回事?……汤向?汤向!」
      「……他现在在发烧,不方便接电话。」
      陈与时说了第一句话就觉得失误,于是不敢再乱答。
      「喂?汤向现在在哪?」
      「你知道多少?」陈与时天外飞来一笔。
      「你是谁?汤向在哪?」
      很好,现在两边都起疑了,气氛非常尷尬。
      「……」高功能的陈与时又当机了。毕竟他脑子里不是那天的他哥,就是高中时期的他哥,和公司五花八门的资料。自体数据包反覆地乱序重传中,现在一个干扰变数倏地投掷而来,他简直想阻断服务。
      周江承冷静下来:「你跟汤向什么关系?」
      「你不是公司里的人,你想做什么?」
      「你能开汤向的通讯软体吗?」周江承只能使出下下策。
      「你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就掛断。」
      二十分鐘后周江承来到陈与时房里:「怎么回事?」他才伸手要碰汤向额头,就被陈与时拦住。
      「他很不舒服,吃药会吐,你……确定可以照顾好?」
      周江承又看了看汤向——他很痛苦。
      陈与时还是有点犹豫,但想想刚刚看见的那些对话纪录和密度……就退下了。
      周江承轻轻坐到汤向身边,伸手碰了他额头,对方明显颤抖着,眉头紧缩,还喘了起来。他也颤了下,心口像是被利刃划过,愣在那里,眼泪却比他先反应。
      「你到底……怎么回事……」
      汤向身上的汗很快又浸湿整件衣服,周江承小心地替他擦汗,却不敢轻易换乾净的衣服。过程中他的手一直在抖。
      汤向又发出了点声音,是极力压抑着不挣扎的微弱呻吟,呼吸却越来越重。
      「是我、周江承,别怕。」
      他不敢妄动,可对方没能从恐惧中抽离,他只能轻轻地、缓缓地握住对方的手——冰冷枯瘦,指节上有新伤,大片的发红和破皮,还想躲开的手。
      所有安抚都沦为更深一层伤害的偽装,汤向的痛苦在一层一层叠加。
      他松了手,望着汤向的病容,怔忡良久,才突然发现额角有条疤,想看清楚疤痕长度,又不敢多碰一下。
      这么多年没见,汤向到底都经歷了什么,为什么变成这副德性?
      两个小时后,他拿了退烧药兑水,小心翼翼抱着冷静下来的汤向要餵,可一碰到杯口,排斥的反应很激烈,药水险些被撞翻,试了几次,病人硬是睁开了眼睛,神智没有恢復,却充满戒备。
      他只能放弃餵药,但没敢放开好不容易不推开他的病人,索性一直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直到对方又闔上双眼,自己也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
      周江承突然醒了,低头一看发现是不知何时已经贴在怀里的汤向鼻息,锁骨又烫又闷,所以才醒的。
      睡得安心就好,他笑了,轻轻拢了拢松开的手。
      汤向动了,不是反射性的退缩,他向后挪,发出清醒但虚弱的声音:「不嫌我臭?」
      周江承一顿,那闷火油然生起:「死人我都背过。」
      汤向笑了笑:「送我回家。」起身就若无其事地向外走,踏着虚浮的脚步。
      周江承连忙跟上,扶着他要上车,他却停了一下。
      身后传来周江承没好气的话音:「死人我也载过。」
      汤向又笑了一下,回头对不知所措的陈与时说:「自己人,周江承,周警官。」
      汤向坐进副驾的时候咳了几声,安全带也没力气系好。周江承帮他系上,还盖了件外套,刚出发就问:「要不要去打一针?你烧没全退,脸色也很差。」
      汤向闭着眼睛回:「比死人好点。」
      周江承:「……」哏被抢了。
      来到汤向住处门口,他侧过身:「记一下密码?」
      周江承怔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14512081720。
      他知道汤向的生日,甚至是汤家四人的生日,而这组数字一时没能琢磨出什么:「……有什么意思吗?日期、门号之类的?」
      「随便设的,你想改也可以现在说一个。」
      「……随便设的好。」傻子都不信。
      汤向笑了笑,问:「你还有事情要忙吗?」
      周江承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说要进门,只能先说:「没事。」他可是为了找不到汤向强请了两天假来的。
      汤向诚意十足地摆出恭迎尊驾的姿势。
      进屋后汤向让周江承自便,随手把东西往沙发上扔,自己就拿了乾净衣服去浴室了。
      半小时后,他看到周江承站在衣帽间外。
      汤向歪头看了一眼,就去拿了串钥匙给周江承:「钥匙给你,不过衣帽间是我的,不能开。」
      「我看现在还早——」汤向又把那几张纸抽出来,脸上还有点逗人的意思,说话的调子也在逗人。
      周江承有点无奈今天是工作日,而且真的还早,才三点:「汤向……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汤向的笑没有收,口气一贯松懒:「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去问陈与时,你们俩——现在大概比较像一类人。」
      周江承想起上车前才说他是「自己人」,却没想到是排除汤向后的自己人:「那你呢?我想听你说。」
      汤向漫不经心地回:「不想签就改天吧。我睡了,你随意。」
      周江承取了胸前的笔,接过契约书,签了。
      汤向满意地笑:「周警官,你就不怕我坑你?」
      周江承在生气,不想说话。
      「要不你一件东西跟我换吧?」汤向的语调变得轻浮还渗着恶意。
      「……?」周江承听得打了个寒颤,难道还真的搞鸿门宴?
      汤向看了他的反应不由失笑,指了指沙发上,用着平白的口吻说:「嗯?就别拿走了。」
      那是刚刚上车后,周江承帮他盖的外套。
      周江承顿了顿:「……喔,好。」
      汤向轻笑了几声,移步门外时顺势环住周江承的腰:「走吧。」
      那天之后,汤向为厨房添购了厨馀机、电锅、冰箱,和他专门订製的兼顾时尚和效能的抽油烟机。他知道周江承爱煮,或者他自己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