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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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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脱敏治疗
      汤向大学出国之后就避着周江承,想从对方的世界彻底消失。
      可当他离回归这片故土的日子越近时,就越常恍惚,他看见周江承在机场接他、在家门口对他笑、在公司楼下等他吃饭,回神时人已不在,只有他自己笑了笑,彷彿羞于这些幻象的荒唐,偏也是这些幻影牵引他回到周江承身边。
      况且,如果这一趟回来不找他,周江承会自责到死吧,与其那样,不如乾脆地迈出第一步。
      所以断讯八年之后,他恬着脸,在起飞前,打开了周江承的对话框,那些经年未读的讯息,他没多看,点选标为已读,便发送了自己的讯息出去:「噹噹!你看看谁回来了?」
      周江承隔了一段时间,像是从来没跟他失联过一样,什么都没多问,发来了句:「欢迎回来。」
      还是记忆里的他,如同汤向十六岁时面对的他。
      那天,汤向被司机送去周家铝业,汤向在司机离去一小时后,请周江承帮忙打掩护,说自己有点事要回学校处理,别跟他爸妈说,也别跟姊姊说,周江承只是问「要我陪你吗」、「哪间教室」,就再没多说什么。
      他从不多说什么,哪怕失联了那么多年,也不怕汤向跟他要一个隐蔽的地方。
      聊了一年,好不容易腾出一天时间见面。
      老地方,一家开了快二十年的港式茶餐厅。
      再见的第一面,汤向对周江承先是久别重逢的欢欣鼓舞式拥抱——周江承一进店,就被扑了个满怀。
      「周江承我好想你啊!」汤向用力揽着他的肩膀,把头靠上去蹭了蹭——他在重新认识对方的气息。
      周江承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想推开,却只是落在汤向头上,摸了摸他留长的头发。他让那过轻的重量和略高的体温压在自己肩上,空间和人的熟悉气息混合,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与危险交杂的错觉。
      还记得汤向第一次被寄放在他们家公司时,才九岁,那时周江承说了句「欢迎你来」,伸出手要摸摸他的头,汤向躲开了,眼神里透着警惕,但还好,每天放学和假日他都会来,相处两週后的汤向,很快把那里当成自己家一样,活泼开朗又可爱,还特别会记人,和哪个客人都好,像一隻调皮亲人的小猫,软融融的,纯真自然。
      他们落座后,汤向说个没完,哪怕通讯软体里聊过的,都要再当面说一遍。手上更是没停,总爱轻碰他的手背、拍拍他的肩、挪挪身下的椅子,对周遭的事物一样也不感兴趣,包括桌上的餐点。
      周江承盯着他看了好几次,不是不怀疑,而是太怀念。怀念得不敢多说话,只能偶尔应一句和笑一笑。连个「你是不是没睡好」,都没说出口,只好随手把汤向桌边的水杯推近些再推近些,生怕把这场戏演砸。
      他眼前的人,变了太多。
      以前老戴着的眼镜没了,显得那张白净的小脸更精緻,不过现在瘦了许多;而那对杏眼大又漂亮,如今更是漏电不断;那小巧的鼻子依旧可爱;那薄唇还是红润。模样没差多少,气质却变了不少。
      以前的汤向,热衷观察环境中的变化,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你说话的同时,眼角馀光不知怎么运作的,绝不错漏任何新鲜玩意儿。说起事来,还总是一人分饰多角,演得有声有色,逗得他捧腹大笑,求对方适可而止。
      而身边的汤向,没再扮演谁,只是谈笑着,表现得轻快,热切地与他熟络,手上、嘴上没一刻间着,眼里更是没有周江承以外的东西。然而越热切,他就越感到寒意——那是一种深刻的孤独与不安。
      依稀是那天来了家里,又回学校待到入夜的汤向,可是不一样。那天在教室里的汤向,好像就死在了那天夜里,无论周江承怎么努力,都拉不回来。
      汤向只是说没事,而汤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哪里不对。
      可这个人明明从温暖可爱变成了生硬冰冷,如今又换了个气质——轻佻无谓。
      他没再演谁,因为他连自己都不是。
      出了餐厅,一路上的勾肩搭背和贴贴蹭蹭,汤向一样没少,简直是一隻无法无天的黏人小猫,偏执到疯魔地标记着奴才。
      汤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怕周江承不知道自己有多能胡作非为,他要在第一天就测试出周江承某方面的底线。
      周江承没有退,没有躲,只是苦笑着让他玩,慢慢让汤向把浑身积累的焦躁都耗掉。
      周江承终于开口:「你变了不少。」
      「变得……更会撒娇了。」周江承不知道该如何捅破那层纸,关于汤向拐弯抹角在表露的方式。
      汤向装模作样地睁大眼:「啊?那是因为在国外受了太多冷眼,只好自己添点柴火暖暖吧。」
      周江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故意气他一样闷声说了句:「还以为你乐不思蜀呢。」
      汤向哈哈笑了:「生气?」
      周江承没回答,抬手敲了汤向的脑门,不是生气,是想确认站在这里的他是不是鲜活的,会不会因为这句酸话而忍不住吐真。
      「嘶——」汤向捂着头叫。
      周江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合身却不上扣的紫黑短绒西装,和纯白微敞的衬衫,再加上他在电话里那些外在形容,倒也不失为自我认识挺高的一个人。
      汤向突然乐呵呵地笑了,衝着周江承,还笑得不想停——谁知道呢,他原本也是想「乐不思蜀」的,一辈子都不要回来,可凡事都有意外。
      周江承也被感染,笑了:「干嘛啊?」心里却后悔丢出了那种刺探性的玩笑,不足以松动对方的防备,却可能揭了伤疤。
      汤向抓住他肩膀躲着,似乎是对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咳了几声好不容易不笑了:「跟我去个地方,有东西要託你。」
      汤向哈哈一笑:「周警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警官才没在怕他这隻小狼崽。
      汤向和周江承的车一前一后来到一处私宅。有电梯,七楼。
      一进去是前阳台和一个鞋架,架上放着数双新亮的鞋。玄关处一个镶在墙里的矮柜,里头是几双拖鞋,旁边一台正在运行的空气清净机和待命的扫地机。
      左侧一个房间,汤向说那是他的衣帽间,带了密码锁。
      右侧是米白色调的客厅,摆设简单,矮长桌、亚麻布长沙发,拉上的窗帘。往里一点有一间乾湿分离的浴厕,装了抽风机,放了台洗衣机,没有浴缸,固定架上两瓶无香沐浴用品。最里头右边是一个几乎什么都没的厨房,安装了滤水器,可通往后阳台。厨房左边是储物间,再来是主卧。
      主卧里一张双人大床、床头柜和一盏床头灯,衣橱一打开已经佔了一半地方放休间装、居家服,落地窗被窗帘遮住。
      应该不到二十坪。生活痕跡不多,看起来入住没多久。
      周江承被带着参观了一圈,问:「买的?租的?」
      周江承挑眉,这里离他任职的派出所很近,而两个月前他才松口自己的管区——还真是鸿门宴啊?
      汤向和他面面相覷了一会儿才转身,从沙发缝里抽出一份文件,交给周江承:没有遮掩,就像那些讯息一样——是一份保留两年房屋使用权的赠与契约。
      几张纸却很沉,周江承拿在手里没动。
      「让你带的证件都带了吧?再不出发,人要下班了。」
      文件的一角被捏紧,周江承很生气,他不问,汤向就什么都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交代后事?汤向!」
      汤向笑了,回答得无关紧要:「我这不,到处跑吗?买了房子就为了方便,但也住不了多久,不如给你,不嫌弃的话,先和我一起住。」
      周江承没被说服,重重地把文件放在长桌,头也不回地离开。
      汤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被关上。
      他觉得很累了,视线的烧灼,和耳畔挥之不去的轰鸣,恨不得能一睡不醒——可悲的是他睡不了。
      周江承知道,这不只是重逢,也是极端的试探,性质与那些讯息一样。汤向在一层层剥开皮,把那颗藏了太久的心拿出来给他看,看他究竟能不能接受。
      他想接,可更希望汤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再徒劳地徘徊在真相之外。这些年,他已经走了太多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