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王子的棋局】
【第十三章:王子的棋局】
李諭带回的消息,如同一阵来自北境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晚晴苑中所有成功的喜悦。空气里,瀰漫起一种名为「权力」的冰冷气息。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柳凝霜异常冷静的面容。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这是她前世在面临重大决策时,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齐王,赵王睿。」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看向李諭,「我需要一份关于他的,最详尽的『尽职调查报告』。」
「尽职调查?」李諭虽然不解其意,但立刻明白了她的需求。
「是的。」柳凝霜解释道,「我需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的政治盟友与政敌,他的财政状况,他名下的產业,他最信任的幕僚是谁,以及…他与太子之间的关係,到了何种地步。」
在现代商战中,了解你的收购方,远比了解你的產品更重要。齐王此刻的角色,就是一个意图强势入股甚至全盘收购的「顶级投资人」。而柳凝霜要做的,就是在谈判桌上,找到对方的弱点和诉求,制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李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给我一天时间。」
武德司的情报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第二天傍晚,一份厚厚的卷宗就摆在了柳凝霜的面前。
李諭在一旁,亲自为她解说:「赵王睿,官家第二子,封号齐王。素有『贤王』之名,在文人墨客中声望极高。其母妃为淑妃,家世平平,因此他自幼便懂得经营自己的势力。他最大的对手,是中宫嫡出的太子。」
「卷宗里显示,齐王为了豢养门客,结交朝臣,开销巨大。他名下的几个皇庄和铺子,早已入不敷出。他,非常缺钱。」
「这就对了。」柳凝霜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任何强势的收购方,背后都有一个亟待满足的「需求」。齐王的需求,就是钱,以及能够生钱的,可以扩大他影响力的工具。
「他最大的优势是『贤名』,最大的劣势是『缺钱』。」柳凝霜迅速总结,「而我们,恰好两样都能为他提供。这就是我们的谈判筹码。」
她看着李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夫君,看来我们得主动一点,不能等他的『邀约』上门。我们得为他量身打造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合作方案』。」
李諭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那是一种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自信。他发现自己愈发沉迷于观看她如何将这个古老的时代,玩转于股掌之间。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语气中满是期待。
「他想入局,可以。」柳凝霜的指尖在一张白纸上轻轻一点,「但不是入我们的局,而是我们为他,专门开一个新局。」
齐王的动作比柳凝霜预想的更快,也更文雅。
三天后,一张烫金的请柬送到了广平侯府,邀请四少爷李諭与四少夫人柳凝霜,共赴齐王府后苑的「菊园雅集」。
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治试探。以赏菊为名,行观察与施压之实。去,是龙潭虎穴。不去,是公然藐视。
「看来,我们的『新產品发布会』,要提前举行了。」柳凝霜捏着那张精美的请柬,对李諭说。
赴宴当日,柳凝霜没有选择任何华丽的服饰,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襬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墨菊,既应了景,又不显张扬。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新晋的商业巨头,更像一个气质清冷的世家夫人。
齐王府果然名不虚传,亭台楼阁,曲水流觴,满园的菊花争奇斗艳,无数京城名士穿梭其间,吟诗作对,一派风雅。
齐王赵王睿,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气度温和,脸上始终掛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亲自迎了上来。
「好弟弟,弟妹,你们可算来了。这满园的菊花,若是少了勾当武德司使的英气和『晚晴书局』创办人的才气,可就失色不少啊。」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李諭的身份,又直接将柳凝霜捧到了「创办人」的高度。
这句话,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柳凝霜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在他们看来,一个女流之辈,能做出这番事业,多半是靠着丈夫的权势。
「王爷谬讚了。」柳凝霜微微屈膝,不卑不亢地说,「妾身只是个懂得欣赏好故事,好纸张的俗人,将大家喜欢的东西呈现出来罢了,谈不上什么才气。」
她巧妙地将功劳归于「市场」,而非自己,姿态放得极低。
雅集之上,齐王频频与李諭和柳凝霜交谈。他先是与李諭谈论边疆防务,又转头向柳凝霜请教《龙婿》后续的情节,彷彿真的只是一个好奇的读者。
酒过三巡,戏肉终于上场。
齐王举杯,对眾人笑道:「今日得见四少夫人,方知何为女中诸葛。晚晴书局与晚晴纸,不仅是利民之业,更是利国之器。本王在想,如此重要的產业,若能由皇家出面,统一管理,岂不是更能发扬光大,惠及天下万民?」
话音一落,整个园林的空气都彷彿凝固了。
这就是王者的阳谋。他将一桩生意,直接提升到了「利国利民」的政治高度。你若拒绝,就是自私自利,不顾大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射向柳凝霜,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道必死之题。
李諭的手,在案下悄然握紧,已做好了随时翻脸的准备。
「王爷高瞻远瞩,心怀天下,实乃万民之福。」柳凝霜站起身,先是送上了一顶无可指摘的高帽。
然后,她话锋一转:「只是,晚晴书局所印之物,多为话本小说,啟蒙读物,面向的皆是市井百姓,内容浅白,恐难登皇家大雅之堂。若强行纳入皇家管理,反倒失了它的趣味和灵活性,恐怕会让百姓失望。」
她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不过,王爷的提点,却给了妾身一个全新的灵感。」她的眼中,闪烁着真诚而兴奋的光芒,彷彿真的是被齐王点醒了一般。
「晚晴纸的工艺,其实尚有提升的空间。妾身最近正在尝试一种新的配方,加入金箔银粉,可製成一种名为『流光纸』的贡品纸张。此纸不但书写顺滑,更能歷经百年而不朽,光照之下,灿若星河。」
此言一出,在场的文人墨客们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妾身斗胆,想与王爷合作,专门成立一家『皇家内造监』,由王爷您亲自掌管。此监不涉市井俗务,只专注于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
「其一,便是生產这『流光纸』,专供宫廷,宗室以及朝中一品大员使用。此为彰显皇家气派。」
「其二,便是网罗天下文豪,用这最好的纸,印刷最上乘的经史典籍,名家孤本,製成传世藏书。此为教化天下,功在千秋。」
「如此一来,」柳凝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王爷您既得了『贤』名,又有了『利』器。这份功绩,远非一个小小的晚晴书局所能比拟。而晚晴书局,则可继续为百姓提供通俗读物,作为『皇家内造监』的补充,为王爷的千秋功业,打下最广泛的群眾基础。」
这番话,如同一颗精准投下的炸弹,在齐王的心湖中掀起惊涛骇浪。
柳凝霜的方案,完美地击中了他所有的痛点和痒点:
1. 满足了「贤名」:主持编撰传世经典,这是歷代贤王梦寐以求的功绩。
2. 解决了「缺钱」:「流光纸」作为顶级奢侈品,其利润空间将是天文数字,且目标客户都是不缺钱的权贵,这是一台比晚晴书局更快的印钞机。
3. 规避了「风险」:他只掌管最高端的品牌,不沾染市井的铜臭气,维持了他的人设。
4. 提供了「筹码」:谁能得到「流光纸」的赏赐,谁能让自己的着作被「皇家内造监」收录,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政治权力。
最重要的是,柳凝霜将这一切的「创意」,都归功于他的一句提点。她非但没有拒绝,反而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更宏大,更体面,也更有利可图的新棋局。
他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她的智慧,已经超出了后宅争斗的范畴,这是一种能够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闔的顶级谋略。
良久,齐王抚掌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四少夫人!本王今日,方知何为『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事,就依你!」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于无形。柳凝霜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核心產业,还成功地将一个潜在的吞併者,转化成了一个有距离感的「战略合作伙伴」。
回府的马车上,车厢内一片寂静。
李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柳凝霜。那眼神里,有震撼,有欣赏,更有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骄傲与爱惜。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带她杀出重围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将一场滔天危机,变成了一场双赢的合作。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方案?」
「当然。」柳凝霜放松地靠在软垫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风险投资人上门,无非是求财。只要你能给他一个回报率更高的投资方案,他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你手里这一个?」
李諭听不懂她的新词,但他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
他默默地从车厢的暗格里取出一隻小小的手炉,塞进她的手里。
温暖的触感让柳凝霜睁开了眼睛。
「你今天,一定很紧张吧。」李諭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柳凝霜的心,猛地一颤。
是的,她紧张。面对一个权势滔天的王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说错一个字都可能万劫不復。她所有的镇定,不过是前世练就的职业面具。但从来没有人能看穿她这张面具。
「还好。」她嘴上依然嘴硬,却没有推开那隻手炉。
李諭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柳凝霜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隻受惊的猫。
「别动。」李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和温存,「你的盔甲太重了,偶尔,也需要有个人帮你扛一下。」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柳凝霜靠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一刻,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的算计与防备,都彷彿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的港湾。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委屈,忽然涌上心头。她的眼眶一热,竟有了想哭的衝动。
马车在寂静的长街上缓缓行驶,车内的世界,温暖而安寧。
柳凝霜闭上眼睛,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放任自己享受片刻的软弱与依赖。她知道,她和李諭之间,那道名为「合作伙伴」的界线,已经彻底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