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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焚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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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我知道。李修白靠坐在圈椅上。
      他明面上安安分分,暗中却已在收拢权柄神武卫大将军周焘已接掌神策军左军中尉,同时,他对几个示好的节度重镇也加以笼络,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以防万一。
      郑怀瑾知他已有成算,稍稍松了口气,瞥见他案上那只棋盒,又跟他抱怨:你可知我那日去平康坊向宛娘讨这东西有多丢人?整个楼里的小娘子都瞧见了!如今全长安都在传我吝啬,这些日子我连酒都不敢去喝。李行简啊李行简,你真是害我不浅!
      李修白揉着眉心,只淡淡道:这不正好?终日流连那些地方,待舅父返京,你必有一顿好打。我这分明是在替你挡灾。
      郑怀瑾气得跳脚:花言巧语!我看分明是你没了夫人,也见不得旁人蜜里调油!
      李修白目光微凝:夫人?婚典未成,我何来夫人?
      郑怀瑾眼神顿时变得微妙:哟哟哟,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还心疼人家遭算计?转眼就变了卦?怎么,被气着了?你真能眼睁睁看她嫁去回纥?
      李修白起身走至窗边,远远望向书房外的梧桐:她不会。
      什么意思?郑怀瑾不解,前几日邸报上明明白白写着。十日之期已到,萧沉璧仍拒不投降,她那白眼狼弟弟已在整兵备战,只怕不出一月便要攻打相州。萧沉手中仅一万兵力,若不嫁回纥,回纥岂会助她出兵?
      李修白望着梧桐,反问:回纥的使者前往相州也有八日了吧,她虽示好,却迟迟不应。你猜是为何?
      郑怀瑾挠头:毕竟是嫁七十老翁,萧沉璧再狠,也得犹豫吧?又或是做给她阿弟看,有回纥为靠山,想要吓退他?
      还有呢?李修白继续问。
      郑怀瑾苦思冥想:还能有何缘由?
      李修白偏不点破,只端茶轻抿。
      初闻邸报时,他的确被那消息激得心头火起,以为萧沉璧当真看中那七t万兵力,不惜嫁与回纥。
      但冷静之后,忽又想起昔日在薜荔院时,她是知晓他在魏博有眼线的,这才明白她恐怕又是在算计。
      郑怀瑾正苦恼时,目光忽然书案上的那根金簪闪了一下,豁然开朗:你是说,萧沉璧不但是做她阿弟看,还是故意做给你看的?想让你出兵?
      李修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郑怀瑾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是了,萧沉璧那般狡猾,岂会不懂充分利用手中筹码?
      她既知李修白对她有情,又怎会白白放过?
      留回纥使者住下,却迟迟不应允婚事,怕是故意将消息放至长安,引李修白坐不住,自愿出兵相助。
      这夫妇二人真真是八个心眼子,一个欲擒故纵,一个愿者上钩。
      偏偏,这完全是阳谋,即便栽了也怪不得谁。
      郑怀瑾一副看好戏的神态:人家钩子抛出来了,你咬是不咬?
      李修白容色淡漠:你猜。
      郑怀瑾咂摸着嘴,还真不好猜。
      你若真去,以萧沉璧那毒妇的性子,利用完只怕立刻翻脸。你若不去,她那般狠辣,对自己也毫不手软,也许真会嫁去回纥,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你究竟如何打算?去是不去?
      郑怀瑾能想到的,李修白自然也想得明白。
      此女实在是薄情寡义,百般算计至极。
      他冷下眉眼:她想做姜太公,可惜本王不是鱼,是龙。
      郑怀瑾挑眉,听这语气,他是不会去了?
      郑怀瑾于是宽慰道:如此最好,那妖女着实不是个相与的,与其纠缠不清,不如早早一刀两断,你能看开,自然是更好。
      可这话刚说完没两日,太极殿忽然传来消息
      圣人命太子任宣慰使,率亲卫,以天朝太子巡边之名宣慰魏博。
      外人不明就里,郑怀瑾却一惊,下朝后立即去问李修白。
      李修白异常冷淡,只道:魏博再乱也是家事,回纥却是异族,狼子野心。大唐若不出面,只怕魏博内斗之时,回纥会坐收渔利。
      若没先前那番交谈,此话倒也在理。
      郑怀瑾试探道:所以你此行真是只有公心,只为防回纥作乱,别无他想?
      李修白声线冷淡:即便有,规则也当由我来定。
      郑怀瑾心绪复杂,摇了摇头,这孽缘只怕还是没斩断。
      三日后,李修白以宣慰使之名,出镇魏博。
      此行他所带人马不多,轻车简从,不过半月便到魏博。
      太子出巡的消息迅速传遍南北,唐廷一旦插手,魏博、回纥皆须重新权衡局势。
      四方博弈,都想坐收渔利。
      谁先动手,必定吃亏。
      在此局势下,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竟诡异地平静下来。
      魏博仍旧厉兵秣马,却迟迟未定出兵之日;回纥虽持续求亲,萧沉璧却只命人厚待使者,自己借巡边之名,数日不归邺城,绝口不提应允与否。
      直至太子驾临漳水,以宣慰之名召三方会面,萧沉璧才返城。
      她与李修白之间的恩怨早已天下皆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众人私下里纷纷感叹这位永安郡主必遭报复。
      李修白下榻之处选在魏州与相州之间的章华馆驿。
      此处由朝廷直辖,太子仪仗抵达的前一日,东宫卫队便已清场布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驿馆围得铁桶一般。
      依制,节度使须亲来谒见。
      萧怀谏虽怀有异心,但在这节骨眼上,表面功夫却不得不做,提前一日便率军至魏州候见。
      萧沉璧同样接到传召,不同的是,她于前一晚私下命人递了帖子,说是有要事相商,想要提前见一见李修白。
      可惜,那帖子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瑟罗模仿回雪冷冰冰的语气回道:殿下有言,有事明日自会传召。
      说完,她忧心不已:郡主,从前我们与这位太子结怨不少,只怕他已怀恨在心,此番前来,难道真是为报复?
      萧沉璧初闻李修白以宣慰使身份率军而来时,原以是自己的计策奏效。
      此刻见他这般态度,也不由心生猜疑,将帖子掷于案上,默然不语。
      是了,李修白纵然对她有情,却也是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岂会任她摆布?
      看来此次会盟,必有一番凶险博弈。
      是夜,萧沉璧睡得并不安稳,早起时眼下泛出淡淡青影。
      今日这场合却绝不能露怯,于是她特意命梳头娘子给她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身着朱红襦裙,外罩一件孔雀罗裁就的广袖短衫,腰间束着缀满珍珠的蹀躞带,带上还垂悬着香球与玉璜,行动时清响泠泠。
      从屋内出来之后,瑟罗不敢直视,只觉艳光夺目,贵气逼人。
      章华馆驿门前,原本今日有不少人等着看萧沉璧笑话。
      然而,当萧沉璧微扬下颌,裙摆曳地,款款下了马车时,周遭瞬间安静无比,只觉她走过的地方还留有余香,久久难回神,哪还记得什么讥嘲?
      不过,这位的手段可比她的容貌更出名,众人即便觉得夺目,却不敢有丝毫亵渎。
      只有回纥的毗伽目光放肆,紧紧跟随着萧沉璧的身影,仿佛毒蛇一般死死缠上去。
      馆驿内此刻已经完全被东宫守卫把持,萧沉璧带着赵翼一起入席。
      萧怀谏坐在对侧,也是一身华服,一副颇有威严的模样。
      姐弟俩目光相碰,一言不发。
      天色渐晚,李修白终于在属官簇拥下入场。
      他已正式被册封为太子,较之从前的隐忍蛰伏,此刻的他锋芒毕露。
      头戴远游冠,身穿绛纱袍,腰佩金玉带,行走间,衣饰上仿佛有云龙流转,尽显天家威仪,储君风范。
      相形之下,若说萧怀谏先前还有一分节度使的威严,在李修白这般成熟稳重的太子面前瞬间被衬成了初出茅庐的少年。